夜色深沉,雪声低落。营地的火堆燃得极旺,火星在风里四散,又被寒气一点点吞没。
帐外传来马嘶声与铁具的碰撞,护使的队伍正在整备。
舒涵坐在小帐中,手里一盏油灯,灯影摇晃。
她案前摊着一封未写完的信,字迹凌乱,墨痕未干。
<陛下登极之日,群臣朝拜,天下称庆。
我于殿外听钟鼓三声,忽觉世间清寂。
自此,殿上有天子,世间无“世民兄”。
我本不求情分,只求太平。
所言所谋,皆为江山,不为一人。
陛下常疑我心冷,然我所冷者,是己心。
若不自冷,焉能度那血雨腥风?
昔年惠明寺,风动竹影,陛下言“此心无畏”。
我当时未答。
今思之,或许我畏者,不是天下,不是人心,
而是——若真与陛下有情,天下当如何?
是以我退一步,藏情于理。
陛下行一步,遂立于天。
我并未算陛下,亦无力算天。
唯天怜我等,终得一国无乱。
——
北地风寒,草木未青。
若此行能平边乱,我心亦足。
唯愿陛下安座长安,不复顾我。
若有朝北风入宫阙,请知那是突厥之风,
是我替陛下送的最后一礼。
此生既尽,不负天下,不负君。
惟一愿:来生不生帝世,不遇王座。
——舒涵 谨书于雪夜>
她写到“长安”二字时,停了笔。
风从缝隙灌入,灯焰一跳,墨迹轻轻晕开。
她默然垂眼,似笑非笑:“原来连笔,也不敢往那边去了。”
帐帘微动,外头传来低沉的声音——是什钵必:“还没睡?”
舒涵抬头,轻声道:“进来吧。”
他掀帘而入,披着旧斗篷,带进一阵冷气。
他手里拿着一小皮囊,放在她案前。
“干肉与酒。路上寒,防身之用。”
他的语气很淡,但眉目间的担忧藏不住。
“颉利的使团……不安稳。有人暗中不服,颉利意图未明。你随行,恐有险。”
舒涵神色平静:“我知道。”
她抚了抚案上那封未成的信,“若不走,这局就永远在他手中。”
什钵必静默片刻,低声道:“若有一日无归,你要我如何向——”
他顿了顿,咽下那句未完的话。
舒涵轻轻笑了笑:“向谁?向长安,还是向风?”
她眼底有一点亮光,清冷中带着一丝柔意。
“二哥,我回来的第一日,你就明白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决定去留。哪怕这次走出去,便不再归来。”
什钵必沉声:“那李世民呢?他可值得你这样走一遭?”
舒涵微微一怔,眼神深了几分。
“我这趟,不为他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更轻,“若我能让草原少流一场血,不论他如何看我,我也算心安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,只听外头的雪声愈发密。
风卷起帐门一角,火焰几乎熄灭。
什钵必低低道:“舒涵,你若有事,草原会乱。”
舒涵微微一笑:“那就别让我有事。”
她将皮囊推回他手中,语气柔却坚定,“你替我留着。若我能回来,我自会来取。”
什钵必目光一震,像想说什么,终究只是点头。
“那我等你。”
他转身欲走,却又被她唤住。
“什钵必。”
他回头。
舒涵抬手,将案上那封未完的信轻轻一折,塞入他的斗篷之中。
“若有一天……风再吹回长安,你替我带去。”
什钵必低头一看,封面只有两个字——未寄。
他怔了怔,终于轻声道:“我明白。”
帐门掩上,风声隔绝。
舒涵独自坐在灯下,指尖触过空白的案面。
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命运的缝隙中——前方是风雪,后方是长安。
而她,只能向前。
另一边的营帐,阿史那社尔正在调兵布阵。
他听到使团将启,神色复杂。
他比什钵必更年轻,血气更盛,对舒涵有着天然的尊敬,也有不甘。
阿史那社尔低语:“阿姐,你总说自由要自己取。可若自由要以命来换,值吗?”
他望着远处舒涵帐外的灯光,眼中闪着矛盾的光。
那一盏灯,像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