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敌之罪?”
她抬起头,神色依旧宁静。
“臣妾所通者,非敌,乃理。所求者,非建德,乃天下。”
李渊的怒意一点点冷下来,那种冷,比怒更可怖。“理?天下?你自以为能窥天下之理?”
舒涵垂眸,轻声道:“臣妾不敢窥,只是……知。”
李渊的眉心一跳。他听出了那句“知”的不同寻常。“你知什么?”
舒涵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湖:“臣妾知,若窦建德死,则河北再乱;若河北再乱,天下之安,不过两载。”
那一刻,殿中空气仿佛凝结。李渊的指尖在案上轻叩,目光愈发深沉。“你怎知?”
她的唇轻轻动了动,似要说出什么,却终究只是淡淡一笑:“臣妾不过一介妇人,妄言而已。”
李世民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父皇,臣愿担保阿史那氏此举出于忠心,无他意。此信虽越矩,却实为天下计。”
李渊冷冷一哂:“太子护她护得紧,倒像是共谋。”
殿中一阵轻微的吸气声。李世民面色一变,刚欲开口,却被舒涵轻轻摇头制止。
她依旧跪着,神情不卑不亢。“若陛下以臣妾为罪,臣妾无怨。但求陛下赦窦建德一命——赦他者,不是仁,而是算。”
这句话如针落玉盘,清脆而锋利。
李渊盯着她良久,终于摆手:“暂留窦建德之首,杀与不杀,诸卿可议。”
声音不高,却如钟鸣石裂。群臣面面相觑,无人先发。
少顷,刑部尚书率先出列,拜曰:“窦建德反复之贼,若不诛之,何以服天下?”
话落,朝中顿起低声附议。
“贼臣不除,遗患无穷。”
“若赦之,河北群盗以为朝廷畏其势也。”
李渊不语,目光如寒星,缓缓扫过众臣,最后落在李世民身上。“太子以为何如?”
李世民俯身一拜,声音沉稳如山:“臣以为,天下初定,兵疲民困。窦建德虽为叛臣,然河北旧部皆念其恩。若遽杀之,恐民心再乱,不如暂留,以抚人望。”
一言出,满殿皆惊。有人低低叹气,有人面色变色。李渊的眼神一闪,缓缓道:“你竟替贼人说话?”
李世民抬起头,目光清亮:“臣非为贼言,而为国计。河北若再乱,所费军粮,非杀一人之利可比。”
李渊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动,节奏有序。他看着那对立于殿中一跪一立的男女,神情难测。
半晌,他缓缓道:“留人以抚人望……好一个制势。”
众臣低头,不敢出声。李渊微微一笑,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温度。“既然如此,建德暂留北苑,俟议后断。此事不得外宣。”
“遵旨——”群臣齐声。
舒涵缓缓叩首,额前微汗。李世民心头一松,却不敢露出喜色。
他知道,这“赦”字表面是仁,实则是一座新牢。窦建德虽活,父皇已留其命,却也牢牢控住了天下与他。
李渊起身,负手而立,神色平静,唯有眼底那一点寒光,像藏刀的鞘。
“太子。”
“儿在。”
“你劳苦有功,然兵权不可久握。明日起,玄甲骑听中书调度。”
殿中空气骤冷。李世民俯首,深深一拜:“遵命。”
那一刻,舒涵看见他指尖微颤,掌中青筋如线。她忽然明白——她救下了窦建德,却也让李世民失去了剑。
殿外雷声滚动,风卷帘幕。烛火倾斜,照出舒涵的侧颜——清冷而悲。
李渊负手出殿,衣袍翻起如浪。他似乎低声自语:“杀人易,制人难。留人,方能留天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