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渊目光落在儿子身上,忽又转向群臣。
“朕听闻,武牢一战,玄甲骑所用粮草,皆发自太子府私库,是也否?”
话音一落,殿中静得落针可闻。
李世民微微抬头,恭声答道:“臣恐军急,未及上奏,私库中储,权作军粮。事后已自陈于户部。”
李渊“嗯”了一声,手中金樽微微一晃。
“如此,便是越制。”声音不重,却沉如石。
舒涵的心口一紧。那一瞬,她看见李渊的手指轻叩案几——节奏与往昔怒意相同。
殿中无一人敢言。良久,太常卿起身劝酒,打断了这凝滞的空气。笑声起,又很快散。
酒至半酣,李渊终于开口:“朕老矣。天下既定,当思守成。太子劳苦功高,然功高者,尤当慎之。”
殿中群臣齐声称“陛下英断”。
舒涵抬眼,看见李世民垂首不语,光从窗棂射入,照在他盔甲的破口处,反出一道刺眼的亮。
——那不是荣光,是裂痕。
宴散之后,风起于殿外。舒涵出殿时,李渊的歌舞之声还在殿后回荡,但那笑意,已带寒。
她缓缓走在长廊上,指尖摩挲着玉佩。忽听一声低唤:“舒涵。”
她回首。李世民立在殿影之下,面色冷峻,眼底却有深不可测的暗。
“殿下。”她低声应道。
他走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父皇……已不信我。”
舒涵看着他,神色温柔却极清醒。“从你踏上洛阳城墙的那一刻起,父皇便已经开始了怀疑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握拳。
她伸手覆上那拳,声音柔得几乎听不见:“殿下,疑生于畏。若他怕你,就让他看见——你仍敬他如初。”
他望着她,良久不语。风吹过,杏花的香已散,只余一片轻灰。
舒涵微微一笑:“风已转,殿下。你若逆它,必伤;顺它,未必能活。唯有立在风眼,方能见天下。”
李世民低低一笑,那笑里带着疲惫,也带着决绝。“你又教我一局棋。”
“非教。”她轻声道,“只是看棋之人,比落子之人,更怕终局。”
风从殿外卷起烛焰,照亮他眉间的一线冷光。
那一刻,她忽然知道——他已不再只是太子,
他正在走向帝王。
宴席渐散,夜色深重,长安的灯火在雨后摇晃。东宫偏殿,舒涵坐在烛下,案前铺着一张薄纸,墨迹初干。
她写的是突厥文,字迹修长如风。信的开头,只一句:“父王,若唐杀窦建德,则河北必再乱。草原与中原之战,或复燃。”
她停笔,轻轻叹息。她知道这一封信,会在数千里的风中摇晃,也许永远到不了阴山。但她必须写。
因为她记得——在另一条时间线上,李渊会杀窦建德;河北会乱;刘黑闼会举兵,唐军数年不得安。
她不愿那一切再发生。哪怕这一封信,会让她成为被疑的那个人。
她唤来心腹宫人,将信卷成细筒,藏入一支檀香木笛中。
“交给西市商旅。”她的声音极轻,“说是家中问候。”
宫人低头领命,却微微发抖。因为他们都知道,这不是寻常信。
烛火一跳,照亮她的侧颜——那是一种连自己都不确定的决绝。
她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:“若命运真有定数,我要先出一步。”
七月夏雨初歇,天色沉静。乾元殿中灯火深,檀香雾起。
李渊高坐于案后,神色如铁。殿下百官列立,气氛压得几乎透不过气。
案上放着一封突厥使者的书表,信中言辞恳切:“可汗闻窦建德俘至长安,恐河北震动,愿以数部马匹助唐安北。惟乞赦建德首,以抚旧众。”
此信一出,朝堂震动。
李渊缓缓开口,声音低得像沉钟:“朕未宣此事于外,突厥何以得知?”
无人敢答。李渊的目光如刀,扫过殿中众人。“此中有内泄之人。若被朕查得,必诛。”
李世民心头一紧。他记得舒涵近日在东宫案前写过信,却未问去向。那一瞬,某种预感像暗潮般涌上心头。
殿中无人敢言。空气凝成了锋。
忽然,一道清柔的声音响起——“陛下,是臣妾。”
李渊的目光骤然定格。全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一处。
舒涵着淡色宫衣,鬓边有一枚杏花钗。
她从人群中缓缓走出,跪在金砖上,声音平稳而清:“臣妾闻河北未安,恐杀建德则民心再乱。突厥与建德旧有往来,臣妾以为,可借其势安边,故遣信告知,可汗遂遣使入朝。”
殿内死寂。李渊缓缓站起,语气森冷:“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?你可知此举,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