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太子妃威望,设‘礼筵’于承徽殿。以礼正名,以名安心。”
长孙氏沉思片刻,目光中有一丝怜惜:“你明知此举险,却仍要行?”
舒涵抬头,语气笃定:“若不行,风将更急。臣妾出身虽北地,但心向中原。若连我自身皆不能守礼,又何谈息兵与安国?”
长孙氏注视着她许久,缓缓道:“好。我当主礼,设筵七日。你我同讲‘新制’,由李纲为客,以天下为证。”
舒涵俯首一拜,语声稳而柔:“臣妾谢娘娘成全。”
长孙氏伸手将她扶起,轻叹:“舒涵,你聪慧非常,只愿你所求的安,不要以己身为祭。”
舒涵垂眸微笑:“若天下真能安,臣妾心自安。”
出承徽殿时,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,映在她发间的金步摇上。风过御道,带着檀香与雨意。
舒涵站在殿前,仰望那一线晴光,心底忽生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她知道,下一次再入承徽殿,便是与李纲的正面之局。那一场,不再是情之战,也不是谋之争。那是——理与理的角力,信与名的赌注。
七日后,承徽殿中香烟缭绕。
殿中陈设简素,唯正中摆着一方檀木案,左右分列几案与几席。
太子妃长孙氏端坐主位,衣袂如霞。
李纲居左,衣冠整肃,神色冷峻。
舒涵立于右侧,衣色素白,不佩珠翠,眉目清净如水。
百官与士子列坐于殿外阶下,低声私语。
今日之议,不仅论礼,更论一国气象。
长孙氏启唇:“今日承徽殿设筵,只为‘新朝礼制’,望诸公各言所见。昔周公制礼,以定人伦。然世异时移,礼可全守乎?”
言罢,她目光移向李纲:“尚书先言。”
李纲起身,躬身一拜,声音稳如钟:“礼者,天地之序,人伦之纪。非可变也。若礼可随时而改,则上下无分,内外不辨。臣以为,近世好言‘变礼’者,多欲借权行私。如今日太子府中,外族妃嫔参议军政,此风若纵,何以为纲?”
殿中一片静寂。舒涵神色不变,微微垂首。
长孙氏目光转向她,轻声道:“贤媛,可有异见?”
舒涵起身,行一礼,语气温柔清亮:“臣妾有一言。礼之设,本以安天下,而非困天下。昔周公制礼,以权辅经。故《礼记》有言——‘礼,时为大’。若固守旧章而不观时变,则礼之意已失。”
她语声不疾不徐,像风拂湖面,却字字入心。
李纲眉头微蹙:“太子妃此言,乃以权乱经。”
舒涵淡淡一笑:“臣妾不乱经。经者,立本也;权者,施用也。臣妾出身北地,知夷俗与华制异。然正因异,方能知和。若礼能容一人之异,以合天下之同,岂非其大成?”
殿外的士子们面面相觑。
一人低声道:“此言……似有道理。”
李纲冷笑:“然则天下之礼,皆可改乎?”
舒涵微微摇头,抬眸:“非改,乃通。礼为经,理为心。若心能合,礼自正。臣妾愿以此身行礼,不越度,不乱章。若天下以臣妾为异,臣妾当以礼自束。若能令天下因臣妾而思礼之本,则乱何在?”
殿中寂然,烛影微晃。
长孙氏静静望着她,片刻后轻叹一声:“贤媛此言,合经亦合理。”
她转向李纲,语气平和:“李尚书,昔孔子云——‘礼以时为文’。贤媛虽出异族,然能明此理,诚大唐之福。本宫以为,此论当存。”
李纲一怔,随即俯身行礼:“……臣,领旨。”
他低下头,目光沉沉——那一瞬,殿外光明大盛,而他眼底却暗如深井。
众臣散后,舒涵缓缓退出承徽殿,阳光穿过廊下的金瓦,洒在她肩上。风拂衣袂,她的神色平静而远。
长孙无忌迎上前,低声笑道:“你赢了。”
她摇头,轻声道:“今日之辩,非胜负。不过借他们之理,正我之名。”
长孙无忌望着她,神色复杂:“李纲不会罢手。”
舒涵停下脚步,回望那一片明光。“我知。”她的声音极轻,却有一种坚定的静意:“他以礼为刃,我以心为盾。若礼可乱天下,我便以心安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