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得像墨。长安的风从宫阙北侧缓缓吹来,卷动着檐铃细响。
礼部尚书府内,灯火未灭。廊下垂着珠帘,烛影在铜镜中摇动。
李纲负手立在几案前,身着素袍,神色冷峻。
案上摊着一卷《周礼》,纸页上写满批注。他的手指微敲案沿,声音低而稳:“天下既立,必有名分。名分若乱,社稷必摇。”
御史中丞刘胤在旁,俯身一揖,语气谨慎:“大人指的是……东宫那位突厥妃?”
李纲未答,只淡淡扫了他一眼。
屋外风起,吹灭了一支烛。
史馆主事程敬之缓步上前,将那支烛重新点亮,轻声道:“臣昨入国史馆,见有草稿未存,言及太子侧妃曾参议军政。若此稿入史,将为后世之讥。”
“故要让世人先议。”李纲转过身,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点冷月,“若天下皆言其失,陛下自会疑其功。”
刘胤轻声叹道:“然则……此事当如何行?”
李纲抬眼,眼神如刀:“非攻人之短,乃守国之礼。”他缓缓坐下,取笔蘸墨,在一张新纸上写下数字——“清议。”
“自古清议可正名,可覆人。”
他低声道,“朝中士子多好名,尤信礼法。若令他们先发声,吾等何须动言?”
程敬之会意,躬身道:“臣可遣馆中诸修撰,以‘礼论’为名,草议一篇《内外之分》。”
李纲点头,目光淡淡:“言辞不须直指。只论‘外夷之女,入居中宫,乱礼制也’。文成之后,以议稿送礼部刊牍,传诸士林。”
刘胤沉默片刻,低声问:“若太子知之,或责臣等诽谤?”
李纲放下笔,神色不动:“太子聪慧,却惑于情。情者,理之病也。世间最易败人者,非剑,乃情。”
屋内一时无声。
程敬之轻轻拂过案边一角,叹息道:“若此议成,东宫必动,舒妃或将受辱。”
李纲淡淡一笑:“辱与否,非吾所计。我等守礼,不为人。为国也。”
窗外的风再起,卷起烛火。烛焰摇曳间,几页竹简轻轻翻动,发出沙沙之声,像风吹过枯叶。
李纲负手立起,神色沉静如石:“记住,此事当缓。火不可明,声不可急。清议之势,当如水入沙,不见痕,却能润骨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齐声应道:“谨记。”
夜深。刘胤与程敬之告辞而去,院中只剩风声。
李纲独自回首,看着案上那卷《周礼》,神情渐渐黯淡。
他缓缓合上书,轻声自语:“礼之害,非在不守,而在情乱。此女若惑太子,乱纲常,非止一宫之事矣。”
他说着,手中烛光闪动,照出他眼底的一丝怜悯。
“可惜了……聪慧如她,终是错在情。”
风卷帘动,烛火微颤。那句叹息飘散在夜色中,与长安的钟声一同,沉入无声的暗流里。
次日清晨,长安微雨初歇。
舒涵立于东宫廊下,指尖拂过栏边的水珠,神思微凝。
侍女进来低声道:“娘娘,长孙侍中求见。”
舒涵略一颔首:“请。”
长孙无忌步入殿内,衣上带着晨露,行礼后低声笑道:“娘娘似已知我为何来。”
舒涵转身,目光平静:“近来士林多言‘礼议’,且文辞奇整,非偶然成。是李纲出手?”
长孙无忌轻叹:“大抵如此。礼部密刊文牍,未署名,却皆出其手。”他抬眼望她,“这场风,若不止,势必上触天听。”
舒涵静默片刻,忽然轻笑:“清议之网,织得虽密,却未必能缚人。他们以礼为刃,我偏以礼为盾。”
“哦?”无忌微挑眉。
“若士子言‘异族女乱礼’,那便借礼开筵。”
她语气缓缓:“请太子妃主礼,我居其次,邀礼部、太学、士林诸儒,共议‘新朝礼制’。
我不驳李纲——我请他同议。”
长孙无忌一怔,随即低声笑出:“你要让他亲手拆自己立的理。”
舒涵眸色如水:“是他言礼不容权,我便以‘权礼并行’为论。他若不至,示心虚;若至,则自陷其局。”
长孙无忌肃然:“娘娘此计,可解一时之危。
然清议之势,如风若火。若失一言,亦可反噬。”
舒涵望向窗外初晴的天,轻声道:“我不以言辩。我要让天下人见——异族之女,也能持礼守度。让他们无话可说,才是真破。”
午后,承徽殿中。
长孙氏身着浅金衣,端坐案前,手抚一卷经。
她抬眼见舒涵入内,目光温润:“贤媛今来,可为清议?”
舒涵俯首行礼:“正为此事。臣妾恐伤圣听。故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