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上不动声色,轻轻将狼毫笔搁回青玉笔山上,这才抬眸,目光平静地落在侍立一旁的崔铭身上,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护:“少夫人若再有此类无理吩咐,不必硬扛,来回禀我便是。”
谁知,崔铭闻言,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刚毅脸庞上,竟瞬间泛起光亮,他非但没有诉苦,反而上前一步,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:“公子放心!那夜之事多亏了晴敏姑娘!您是不知,她竟懂得那‘杠杆’之理!”他忍不住用手比划起来,模仿着撬动的动作,“就是寻一根结实的木杠,找个支点垫上,便能撬动千斤重物!她还说了‘轮轴’之法,搬运重物更是事半功倍!公子您想,若是将此等妙法用于日后修筑水坝、搬运巨木石材,能省去多少民力,缩短多少工期?晴敏姑娘她真是……”他话匣子一开,赞叹钦佩之情溢于言表,几乎收不住。
“晴敏姑娘?”崔承野打断了他,声音依旧维持着平淡的调子,但握着紫檀木镇纸的修长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抬起眼,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崔铭那张因激动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上,“你与她,倒是相熟。”他感觉心头有一丝极细微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掠过,快得抓不住痕迹,像风吹皱池水,涟漪散去便无痕,留下一点莫名的滞涩。
他觉得崔铭此刻滔滔不绝、眼里发着光夸赞别人的模样,有些……碍眼。
崔铭却浑然未觉,兀自诚恳地点头,感慨道:“晴敏姑娘为人良善,心思更是灵巧过人,末将心中确实敬佩……只是……”他略一迟疑,还是说了出来,“她好像……不太识字?”
”不识字?“崔承野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”正是,”崔铭想起那晚地上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字,觉得有些好笑,又有些可惜,“那晚她为属下画图讲解,写在旁边的注解,实在是……歪歪扭扭,缺笔少画,倒像是刚开蒙的稚童笔迹。”
”哦?“崔承野未置可否,只从喉间逸出一声微扬的疑问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”公子您等等,我写给您看,就明白了……”崔铭立马上前一步,也顾不上太多,拿起崔承野书案上另一支备用笔,在干净的宣纸一角,凭着记忆,笨拙地模仿着写出了江晴敏那晚写过的几个奇形怪状的字。
崔承野深邃的目光落在雪白宣纸上那几个突兀的、仿佛被拆解过的字符上,心里也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,像是有根羽毛轻轻搔过,痒痒的,却抓不着实处。一个拥有那般机巧心思的女子,笔下竟是如此……不堪入目?这强烈的反差,让他心底那份探究欲又深了一层。
但随即,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——
”我的妻妹,如何能不识字?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崔铭,让她每日练大字三篇,来书房点卯时交给你。我,亲自检查。”
崔铭先是一愣,随即深以为然。侯府小姐,更是他们公子名义上的妻妹,若传出去是个不识字的,确实有损颜面,习字对她百利而无一害。“是,公子。您看,让她临摹哪位名家的字帖更为合适?”
“去我书架上,寻《九成宫醴泉铭》给她入门即可。”崔承野言语淡然,仿佛只是随意指了本最常见的字帖,“不必额外提是我的吩咐。”
“是,公子。”崔铭立刻领命,转身走向靠墙的那排高大书架。他开始在那些摆放整齐的书册卷轴中仔细翻找,可刚拿起两本,动作却猛地顿住,像是突然被什么想法击中。他悄悄回头,飞快地瞥了一眼书案后端坐的公子——他家公子书架上,哪里有什么寻常拓本?这些,可都是公子平日临摹或收藏的真迹珍品!那本《九成宫醴泉铭》更是公子早年入门习字时心爱之物,上面还有不少亲笔批注……更是附了他家公子大篇幅的真迹……
他心里咯噔一下,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,却又不敢深想,连忙收敛心神,继续翻找。
“另外,”书案后,崔承野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的凉意,“既然你如此有力气,又得了‘高人’指点——”
崔铭找书的动作一僵,心里暗道不妙。
“正好,奇珍园新进了一头滇南巨象,陛下甚是喜欢,欲知其重量,命百官献策。”崔承野语调平稳,仿佛在布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任务,“你既有这等见识,此事,便交由你去办吧。限三日,给出称象之法。”
“称……称象?”崔铭猛地转过身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,彻底懵在原地。
皇帝得了一头巨象的消息他有所耳闻,那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