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3 章
    暮夏的烈日将官道烤得泛起浮烟,龟裂的田地间倒伏着成片枯禾,焦黑的穗子在热风中发出碎瓷相击的细响。玄衣公子勒住胯下骏马,马鞍镶嵌的错金螭纹在日光下灼出耀眼光斑。缰绳在他修长指间绷出凛冽弧度,玉色关节处微微泛白,腕间悬着的墨玉螭龙佩却纹丝未动。

    男人翻身下马,佩剑撞上马鞍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俯身执起一抔焦土,玄色披风如水银泻地,袖口银线暗纹掠过枯草时未染纤尘。沙砾从指缝簌簌漏下,在云纹官靴边堆成小小的坟冢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一种若有若无的腐臭味。

    远处几个流民拖着草鞋蹒跚地沿着官道挪动,个个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眼神里只剩下麻木的绝望。路边可见倒毙的牲畜骨架,更有甚者,在荒草丛中,隐约可见蜷缩不动的人形,无人收殓。

    有个妇人突然踉跄扑向干涸的河床,用石块拼命刨着板结的淤泥。她怀中婴孩的襁褓散开,露出紫胀的小脸。

    玄衣公子抬眸望去,映日重瞳如寒潭浸星。骏马不安地踏动四蹄,镶金马蹄铁在龟裂的田地上叩出清脆回响。他走向土坡下那个窝棚,云纹靴点地无声,惊起了河床边啄食腐物的乌鸦。

    窝棚阴影里,腐臭气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。老妇人正将瓦罐底最后几滴浑水渡进孙儿口中,孩子瘦得皮包骨头,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,连吮吸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男人屈膝蹲下,玄色锦袍垂落积尘,与老妇污损的衣摆仅隔三指。他递出水囊时袖口微敞,露出半截青玉螭纹护腕——那是前年边关大捷时御赐的宝物。

    "城东粥棚当可果腹。"声如碎玉投冰。“老人家,为何不去领粥?”

    “那粥...”老妇哽咽着扯开孙儿褁襟,露出嶙峋的胸骨,“清得能数清米粒...”她枯爪般的手指突然抓住男人袖口,布料上顿时留下污浊指痕。“那粥…那粥一天就施一次,去晚了就没了…我这老骨头挤不过啊…我孙子…我孙子快不行了…”

    亲卫上前半步又被男人以眼神制止。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,触手滚烫。男人将水囊塞进老妇怀中,起身时目光扫过窝棚角落——那里堆着些草根树皮,其中混着半块霉变的官仓米饼。

    玄衣男子对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。亲卫会意,立刻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小包应急的干粮饼子,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先给孩子喂点干净的水,饼子泡软了喂他。”玄衣公子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。

    老妇人千恩万谢,他又仔细询问了老妇人粥棚的具体位置、施粥时辰和粥的稠稀程度。

    男人转身时官靴碾过地面积粟,发出细碎悲鸣。他望着枯死的千里沃野,玉白指节在袖中缓缓收拢,龙鳞剑鞘上的翡翠随之泛起寒芒。

    施粥棚前热浪蒸腾,排队的流民像被抽去骨头的傀儡,在衙役呵斥声中缓慢挪动。

    男人立在百步外的断墙后,素白手指轻抚腰间龙鳞剑柄,看着粥勺在锅里划出虚浮的圆弧,剑鞘七枚冰种翡翠映出粥勺翻飞的虚影。

    "手腕抖三抖,满勺变半口。"墙根下传来低语,是个倚着破筐喘气的汉子。他脚边破碗里晃着些浑浊汤水,几粒米沉在碗底如同嘲讽。

    男人未转头,目光仍凝在衙役那双油光水滑的手上。须臾,衙役将剩粥倒回大锅,棚后转出个穿绸衫的胖子,随手抛给衙役头子一袋东西。钱币相撞的脆响惊飞了棚顶乌鸦。

    当见余粥被倾回锅中,他眸底骤然结霜,剑柄翡翠映出棚后交头接耳的绸衫商贾。

    "大人..."随从刚开口便噤声。公子抬手截断话语,玉扳指在烈日下泛出冷光。

    “水利捐...”汉子突然冷笑,枯黄的面皮皱起深纹,“县太爷说要挖井,井没见着,倒挖空咱最后的口粮。”他啐出口带血的唾沫,正好溅在墙根告示的“爱民如子”四字上。

    男人转身离去,玄色披风旋开流云纹,玄色靴底碾过一张催缴捐税的檄文。纸页黏在烫土上,"捐税"二字的墨迹渐渐晕成团乌云。

    三丈外商贾正将钱袋塞进衙役袖中,铜臭随风飘来。

    男人广袖微动,一枚银针已钉入商贾幞头。针尾红缨如血滴摇曳,惊得对方踉跄后退。待衙役们循迹望来,那玄色身影早已消失在断墙后,唯余地面半阙金丝螭纹官靴印。

    县城唯一开着的米行前挤满人群,招牌上“平粜”二字金漆剥落。男人让随从挤进人堆打听,自己立在对面茶摊阴影里。

    米行伙计抬出块新价牌,人群顿时炸开锅。有个老汉瘫坐在地,怀里的米袋撒出些糠麸。穿靛蓝官差服的人靠在门柱上嗑瓜子,壳子纷纷落在老汉花白的发间。

    随从回来时脸色发青,低声道:“比官价高出五倍,说是水路断绝。”他袖口沾着些细白粉末,是查验米质时蹭到的陈米霉灰。

    男人望向米行后院,那里停着几辆罩着青布的骡车。车辙深陷,有只麻雀飞下来啄食缝隙漏出的米粒,突然扑棱着倒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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