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来的忧思让他本就清瘦的面庞更显削瘦,眼下的淡青色在灯光下无所遁形,但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坚韧。
他修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缓慢移动,屏幕上是他和白蔹共同整理的电子版研究笔记,复杂的基因图谱与古老药方的扫描件交错排列。
白蔹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走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。储相夷微微蹙着眉,目光专注,灯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易碎又执拗的迷人气质。白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,放轻脚步走过去。
“师兄,很晚了,喝点东西休息吧。”他将温热的牛奶杯放在书桌一角,声音放得很轻。
储相夷恍然回神,抬起眼。可能是熬夜的缘故,他那双平时清冷如手术灯的眼睛此刻带着些微血丝,在灯光下显出一种深邃的疲惫。看到是白蔹,他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,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:“还有点思路没理顺,你先睡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听得白蔹心里一紧。白蔹没有离开,反而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,目光落在屏幕上:“是卡在哪个环节了?”
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,柔软的布料衬得他冷白色的皮肤几乎在发光。因为刚洗过澡,黑色的短发还有些湿润,随意地搭在额前,少了平日实验室里的锐利,多了几分居家的柔软。那双内外眼角皆尖锐的眼睛,此刻在暖黄灯光下,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,专注地望着储相夷。
储相夷的视线与他对上,微微顿了一下,才移回屏幕,指着一段标注的数据:“这里,药效模拟和临床记录有些对不上,我在想是不是剂量换算出了问题。”
白蔹倾身过去,一股淡淡的、带着水汽的沐浴露清香若有若无地飘来。储相夷握着触摸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。
“我看看,”白蔹熟练地操作起电脑,调出原始数据,“这里的单位是古籍上的‘钱’,我们需要转换成现代克重,而且要考虑古今药材炮制方法的差异可能导致的药效变化……”
他一边解释,一边快速敲击键盘,修改着参数。专注工作时,他下唇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唇珠会微微嘟起,流露出一种近乎少年气的固执。储相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唇上停留了半秒,随即像是被烫到般,迅速移开,端起旁边的牛奶杯,借喝牛奶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。
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,却无法平息心底因那靠近的气息而泛起的细微涟漪。
“好了,这样再看。”白蔹调整完数据,将屏幕转向储相夷。他一转头,发现储相夷正看着自己,那眼神深沉复杂,里面翻涌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情绪。
“师兄?”白蔹轻声唤他。
储相夷垂下眼帘,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眸底的情绪,放下牛奶杯,声音低沉:“嗯,这样合理多了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“白蔹,如果……我们的研究方向,最终证明是错的呢?”
这个问题,他问得突兀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。
白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。他看着储相夷在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侧脸,那挺拔身形里透出的孤寂感,让他涌起一股想要紧紧拥抱他的冲动。
“科学研究本来就有试错的过程。”
白蔹压下心头的酸涩,语气尽量平静而坚定,“没有哪条路能保证一定通向罗马。但只要我们收集足够的数据,严谨分析,即使这条路不通,积累的经验和数据也能为我们指明下一个方向。”他注视着储相夷,眼神清澈而执着,“师兄,我相信我们的判断,也请你……相信你自己,相信我。”
储相夷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充满信任和不容置疑光芒的眼睛。那光芒太炽热,几乎要灼伤他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想让你投入太多,最后却……”他没能说完,但未尽之语里的担忧与沉重,白蔹听得明明白白。
又是这样。总是这样。把所有的风险和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,生怕拖累他一丝一毫。
一股混合着心疼、委屈和不甘的情绪猛地冲上白蔹的心头。他忽然伸出手,覆在了储相夷放在桌面的那只手上。他的手心温热,而储相夷的手背,却一片冰凉。
储相夷身体猛地一僵,下意识地想抽回手,却被白蔹更用力地按住。那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。
“师兄,”白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,他倾身向前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,“你看着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