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相夷站在原地,目光似乎还停留在白蔹离去的方向,门帘轻微的晃动早已停止,他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离去时带起的一缕微凉空气,夹杂着那特有的、带着冷冽青草与实验室气息的味道。
“相夷?”林玉茗轻声唤他,将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他面前,“是这张吗?你看后面写的日期。”
储相夷回过神,收敛了眼底所有外泄的情绪,接过照片,仔细看了看背面模糊的钢笔字迹。“嗯,是这张。那时候林叔的头发还没白呢。”他语气温和,听不出丝毫异样。
林玉茗看着他恢复如常的平静侧脸,刚才那一瞬间感觉到的疏离感仿佛只是她的错觉。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,又隐隐有些失落。她宁愿他有些真实的情绪,哪怕是烦躁,也好过这永远不变的、恰到好处的温和。
“那我先把这张照片带回去给我爸看看。”林玉茗将照片小心收好,合上相册,递还给储相夷。
“好。”储相夷接过相册,放回原处。
林玉茗看着他动作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声开口:“相夷,你……晚上有空吗?我爸说新得了一饼不错的普洱,想请你过去品鉴一下。”她说完,微微垂下眼睫,掩饰着眸底的一丝期待。
储相夷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,他转过身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令人安心的歉意笑容:“今晚恐怕不行,约了一位老病人复诊,时间可能会比较晚。代我谢谢林叔的好意,下次我带上好茶去拜访他。”
又是这样。林玉茗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他总是这样,理由充分,态度诚恳,让人挑不出错处,却也永远无法靠近。她抬起眼,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:“没关系,正事要紧。那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储相夷说着,陪她走到医馆门口。
林玉茗在门口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,阳光下,他挺拔的身影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,却依然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。
“茯苓糕记得吃。”
她最后叮嘱了一句,才转身离开,背影在青石板上拉出纤细的影子。
储相夷站在门口,直到林玉茗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他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。他抬手,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。
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白蔹的、冷冽的气息,与林玉茗带来的淡淡花香、以及医馆里固有的清苦药香交织在一起,缠绕在他的呼吸间,让他心绪难平。
他转身回到书房,书案上还放着白蔹刚才用过的平板电脑支架,旁边散落着几张他随手记下思路的便签,字迹飞扬,带着主人特有的锐气。
储相夷走过去,没有立刻收拾,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,仿佛能透过它们,看到白蔹刚才在这里,眼睛发亮地阐述他新发现的模样。
那样神采飞扬的白蔹,是他最想看到的,也是他…最不敢触碰的。
他几乎能想象到,白蔹回到实验室后,会立刻投入到临床试验方案的准备中,废寝忘食,带着他那份天才的专注和倔强。他会因为一个数据的完美验证而悄悄扬起嘴角,也会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困难而蹙紧眉头,下意识地用笔尾轻敲桌面……
这些画面,如此清晰,如同刻在他的脑海里。
储相夷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海。他伸出手,开始缓慢而细致地整理书案,将白蔹的便签一张张抚平,归类,放好。他的动作依旧稳定,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他将那盒林玉茗送来的茯苓糕放进小厨房的柜子里,没有打开。
然后,他回到前堂,重新站在那排樟木药柜前,继续分拣那未完成的药材。仿佛只有这样,沉浸在熟悉的事务里,才能压下心底那片因白蔹而起、无声翻涌的酸涩浪潮。
另一边,白蔹快步走在回实验室的路上。
初夏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,他却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滞闷感并未消散。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书房里的画面——
储相夷移开的目光,拉开的距离,以及那瞬间恢复的公事公办的口吻。
还有……他和玉茗姐站在一起,低头看相册时,那平和而刺眼的和谐。
他知道玉茗姐对师兄的心思,街坊邻里多少都能看出些端倪。师兄他,知道吗?他又是怎么想的?
白蔹烦躁地甩了甩头,试图将这些杂乱的想法抛开。他走进实验室大楼,冰冷的空调风迎面扑来,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“白老师,早!”实验室的研究生助理看到他,热情地打招呼。
“早。”白蔹点了点头,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温和,但眼神里的那点冷意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,让助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感觉今天的白老师好像心情不太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