规训
    论坛的流程繁琐,各方人员协调、物料核对、突发状况处理……千头万绪。同行的另一位资深同事,仗着资历,几乎将所有具体执行的工作都推给了方芜,自己则忙着与各方领导寒暄交际。

    方芜没有抱怨,她早已习惯了多做少说。她像一枚精准的齿轮,在会场高速运转,核对名单、引导嘉宾、调试设备、应对讲者的临时需求……忙碌让她暂时忘记了早餐时与林殊淮那场不愉快的对峙,也忘记了那些缠绕她的私人情绪。

    直到大半天的喧嚣过去,论坛进入茶歇时间,她才终于找到空隙,在会场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,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水,一口气喝了半杯。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,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四肢。

    也正是在这时,主持人宣布下一位演讲嘉宾——林殊淮。

    他从容不迫地走上台,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。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,目光沉稳地扫过台下。

    “很高兴今天能在这里,与各位探讨数字化转型中的用户洞察……”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,低沉而有磁性,逻辑清晰,引用的数据信手拈来,案例剖析精准,展现出强大的专业能力和掌控力。他总是这样优秀,似乎只要他在就是焦点。

    方芜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他,思绪飘远。高一开学典礼,他也是这样,作为新生代表兼中考第一名,意气风发地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言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连发梢都闪着光。那时的她,坐在黑压压的人群里,仰望着他,觉得他们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。

    忽然,她感觉台上那道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所在的角落,在她脸上有瞬间的停留。是错觉吗?她微微坐直了身体。

    林殊淮正在阐述一个关键论点,手势坚定有力。他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,这一次,方芜清晰地感觉到,他的视线与她在空气中有了短暂的交汇。他没有停顿,流畅地继续着他的演讲,但那眼神似乎带着某种探究,或者说……是一种确认,确认她坐在那里,确认她在听。

    这微妙的感觉,让她不由得想起了高二文理分科后的表彰大会。她是文科第一名,终于有机会和他一起上台演讲。她为此准备了很久,甚至偷偷幻想过和他并肩站在台上的场景。可那天,他却没有出现。后来听说,他是为了陪当时心情不好的苏晚,逃课去了游乐场。那天,只有她一个人,在空旷的台上,念完了自己的演讲稿。那时台下是否也有这样追随她的目光?她不知道,她只记得自己当时的失落,完全掩盖了作为第一名的喜悦。

    现在想来,她当初真的错过了很多。她本该尽情享受自己凭借努力挣来的荣耀,却被那种追逐他背影、渴望与他产生联结的虚无缥缈的感觉蒙蔽了双眼,忽略了自身的光芒。而此刻,台上这个男人的目光,无论意味着什么,都再也无法让她像过去那样心潮起伏了。她更多是一种抽离的旁观,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——看,他依然习惯成为焦点,习惯掌控。

    工作圆满结束,与会者陆续离场。方芜和那位同事留下做最后的收尾。她正在整理资料,听到不远处那位男同事正和另一个相熟的合作方闲聊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了过来:

    “……方芜这人,能力是有的,就是太闷了,少说多做,任劳任怨,挺好用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这种性格,谈恋爱可能差点意思,不够刺激。但娶回家当老婆是真不错,温良贤淑,一看就是宜室宜家的,能把你后院打理得明明白白,还不给你添乱……”

    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方芜的耳膜。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,她脸色一白,甚至来不及说什么,捂住嘴就冲向最近的洗手间。

    趴在洗手台前,她一阵干呕,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。镜子里她的脸苍白而脆弱。那些话,像一面丑陋的镜子,照出了她在许多人眼中,或许也包括在曾经的林殊淮眼中的价值——一个“好用”、“宜室宜家”、适合娶回家摆着的物件。他选择她,是不是也因为看中了她这种“温良贤淑”、“不添乱”的特质?适合结婚,而不是因为炽热地爱着她本身。

    她过去活得真是太失败了。一直努力迎合着外界的期望,被“懂事”、“温柔”、“善解人意”这些规训紧紧束缚着,却唯独丢失了自己。

    呕吐的感觉渐渐平息。方芜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,看着镜中眼神逐渐变得清亮和坚定的自己。

    她回到会场,那位男同事还在悠闲地喝着咖啡。方芜没有看他,径直走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前。她做事向来习惯留痕,所有的工作交接、沟通记录、任务分配,都在聊天软件和邮件里有清晰的记录。

    她冷静地整理着证据,将那位同事推诿工作、自己承担了绝大部分核心任务的记录一一截图、归档。然后,她写了一封措辞清晰、有理有据的邮件,附上所有证据,直接发送给了直属领导和人力资源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