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
    此刻,站在高中部305宿舍那扇深绿色的、油漆有些剥落的铁门前,那股熟悉的陈旧消毒水味混合着尘灰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手悬在半空,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冰凉的金属门把,又猛地蜷缩回来,掌心瞬间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。

    初中宿舍里那些凝固的空气、避开的视线、压低的嗤笑……无数记忆的碎片像淬毒的冰凌,狠狠扎进脑海,带着久违的恐惧。

    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息在胸腔里横冲直撞,带着铁锈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
    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。

    这间朝南的宿舍,竟有着初中宿舍难以企及的明亮。

    六张铁架床泛着冷硬的光泽,靠窗

    空调开得很足,与门外闷热的走廊形成了两个世界。

    宿舍里光线半明半暗,厚厚的窗帘拉上了一半,挡住了外面炙热的阳光。

    我看到这是一个比初中宿舍窄不少的房间,但原本可以容纳十二人的空间,多出来五个空床位,像沉默的岛屿,上面随意堆放着一些行李箱、杂物袋,成了天然的储物区,让空间显得不那么拥挤,但也透着一股空旷的寂寥。

    其他室友已经铺好了被褥,还有一张张上铺还空着,显然是我的位置。另外三张下铺上,被子里鼓鼓囊囊,应该是睡着的室友。上铺也睡了两个,脸朝里,看不清面容。还有一个上铺空着。

    我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午睡时特有的、沉滞的宁静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空调单调的送风声,以及某个角落传来的、极其轻微的、带着睡意的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。

    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击,手心又开始冒汗。我几乎是将沉重的行李箱一点点挪进来,每一个动作都放缓到极致,生怕发出一点噪音,惊扰了这份看似平静的午休,也惊扰了我自己紧绷的神经。

    我的视线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,死死地垂落在脚下的地面,或者聚焦在自己那双旧球鞋上,不敢、也本能地抗拒去扫视那些陌生的床铺和可能存在的、醒着的目光。我把行李箱轻轻靠在空床位的铁架旁,然后从里面拿出学校统一发的蓝白格子床单、枕套和被套。

    铺床的过程变成了一场无声的默剧。我展开床单,每一个褶皱都小心翼翼地理平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处理易碎的瓷器。套被套时更是困难,薄薄的夏被在里面扭成一团,我不得不更大幅度地动作,但依然竭力控制着胳膊的幅度,避免碰到旁边的铁架发出声响。每一次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每一次我因费力而稍微加重的呼吸,都让我神经质地绷紧。

    寂静中,我的后背皮肤似乎微微发紧,一种模糊的、难以言喻的感觉——好像有视线落在我身上。是错觉吗?还是……真的有人在看?我无法确定。我的感官在高度紧张下变得有些迟钝和混乱,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。是有人在看我吗?是好奇?是审视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我不敢回头去确认。也许是空调的冷风吹过皮肤带来的错觉?也许只是我的神经过于敏感,把空气的流动当成了注视?这种不确定感像细小的蚂蚁,在心头缓慢爬行,带来一阵阵微麻的痒意和更深的不安。

    我强迫自己忽略这种感觉,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被角上。终于,被套套好了。我又拿出枕头,同样小心翼翼地套好枕套。整个过程,我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,动作精准而克制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声音。

    床铺终于整理完毕。它看起来整洁而冰冷,像一块新开辟的、等待被占领的阵地。我站在床边,看着这个在接下来的一段时光里将属于我的小小方块空间,心里没有一丝归属感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要坠入深渊的疲惫和茫然。

    空调的冷风持续不断地吹拂着,驱散了夏日的燥热,却让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这股凉意渗进皮肤,似乎也钻进了心底。

    午休时间还未结束,宿舍里依旧一片沉寂。我无处可去,也不想发出任何声音打破这份寂静——或者说,不想引起任何额外的注意。

    我极其缓慢地、无声地掀开叠好的薄被,将自己完全缩了进去。被子里带着新棉布的微凉气息,我蜷起身体,背对着宿舍中央,面朝着冰冷的墙壁。墙壁粗糙的质感隔着薄薄的T恤传来。

    身体被空调吹得有些凉,蜷缩起来刚好能裹住一丝微弱的暖意。眼睛闭上,黑暗降临。宿舍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,和偶尔一两声睡梦中的呓语或翻身。外面世界的喧嚣被隔绝,305宿舍像一个安静的茧房。

    然而,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和舒适的凉意之下,我的神经却并未放松。

    高中三年,真的会不一样吗?

    这个七人宿舍,究竟是逃离旧日噩梦的避难所,还是另一场冰冷默剧的开幕舞台?

    我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,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所有的忐忑和那个沉重的秘密。未知的潮水,在寂静中无声地涨起,一点点漫过脚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