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没睡?”林遗的声音在寂静里轻轻荡开。
林妍婷猛地回头,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亮,随即又暗下去,低下头没说话。桌上的玻璃杯是空的,旁边散落着几颗褪了色的水果糖,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那种,现在没人给她买了。
林遗在她身边坐下,阳台的风带着点潮气,吹得人鼻尖发酸。“哥知道你不是真的想辍学,”他捡起一颗糖,剥开透明的糖纸,塞到妹妹手里,“你就是……太累了,对不对?”
这句话像根针,戳破了林妍婷强撑的硬壳。她捏着那颗糖,指节泛白,忽然就红了眼眶:“哥,我跟不上。”
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斤重的委屈。
“英语老师讲课带口音,我连音标都听不清,”她吸着鼻子,眼泪砸在错题本上,晕开一小片墨迹,“数学题看着眼熟,一落笔就忘步骤。上次月考,我在班里排倒数第五,劳动委员还笑我‘转来转去还是个差生’……”
林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。他想起妹妹小时候,总爱追在他身后,举着满分的英语试卷炫耀,说长大了要当翻译官。那时她眼里的光,亮得像夏夜的星星。
“我知道政策好才来的云南,”林妍婷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爸妈在工地跑,一年见不着两次面,我不敢跟他们说我学不会,怕他们觉得我不争气……你又在别的城市,我连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,把脸埋进膝盖:“那天打扫卫生,其实我不是气劳动委员,我是气我自己……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,连个能帮我说话的朋友都没有。”
原来那点关于卫生的争执,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她真正扛不住的,是异乡的陌生,是学业的重压,是无人可说的孤独。
林遗伸手,把妹妹揽进怀里。小姑娘已经长到他肩膀高了,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,一受委屈就往他怀里钻,肩膀抖得像片被风吹的叶子。
“傻丫头,”他拍着她的背,声音哑得厉害,“跟哥有什么不能说的?你以为哥当年转学就顺顺当当?我第一次月考数学才考了三十分,躲在操场角落里哭了半节课。”
林妍婷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:“真的?”
“骗你干嘛。”林遗笑了笑,替她擦掉眼泪,“后来我就追着老师问,追着同学问,脸皮厚得像城墙,慢慢就跟上了。你比哥聪明,肯定比我强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错题本,翻到第一页,上面有妹妹清秀的字迹,写着“林妍婷,要加油”。日期是刚转学来的时候,笔画用力得几乎要划破纸。
“你看,”林遗指着那行字,“你已经很努力了。努力的人,从来都不是差生。”
那天晚上,兄妹俩在阳台坐了很久。林遗听她讲云南的雨有多黏,讲宿舍的墙皮会掉灰,讲有个食堂阿姨总多给她打半勺菜。那些细碎的、无人倾听的日常,像积水终于找到了出口,慢慢淌出来,心里就轻快了。
“劳动委员那边,哥明天陪你去学校,找老师说清楚。”林遗把错题本合上,“至于学习,咱找个家教,或者哥周末过来给你补。实在不行,咱跟爸妈说,转去我这边的学校,至少哥能天天看着你。”
林妍婷吸了吸鼻子,忽然笑了,眼睛亮晶晶的:“哥,你不用过来。”她捡起那颗被捏软的糖,放进嘴里,“我再试试。上次英语老师夸我作文字写得好看,说多背范文就能进步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林遗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咱妍婷,名字里带‘妍’,笔墨藏锋,怎么会怕这点难?”
第二天一早,林妍婷背着书包出门时,林遗正在厨房煎鸡蛋。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哥,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
“等你放学。”林遗朝她扬了扬手里的锅铲,“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。”
小姑娘笑了,蹦蹦跳跳地跑下楼,书包上的草莓挂件晃啊晃,像颗跳动的小太阳。
林遗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,掏出手机给宋时发消息:【这边没事了,等我归队。】
那边很快回了张照片,是周岘和姜执在洱海边的合影,周岘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姜执正低头替他理被风吹乱的头发。宋时的消息跟着进来:【不急,照顾好妹妹。我们等你。】
林遗笑了笑,转身回厨房。锅里的鸡蛋滋滋作响,飘出金黄的香气。他忽然觉得,所谓家人,就是你在远方闯祸时,知道总有个人在身后;所谓牵挂,就是哪怕隔着千山万水,也想替对方撑起一片能喘气的天。
就像林妍婷的名字,亭亭玉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但只要有人护着那点笔墨藏锋的韧劲,总有一天,她会在自己的天地里,站成最挺拔的模样。
林遗把最后一盘糖醋排骨端上桌时,林妍婷正坐在沙发上发呆,手里捏着那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