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尔,迟忆会停下弹奏,手指在琴弦上按出一段复杂的旋律,节奏急促,指法多变。然后,他会转过头,看向夏时恩,眼底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,像是在问“你听懂了吗”,又像是在问“你觉得这段怎么样”。
如果夏时恩露出困惑的表情,眉头微微蹙起,迟忆便会难得地、极有耐心地放慢速度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段旋律,手指在琴弦上的动作放慢、再放慢,直到夏时恩眼中的困惑渐渐消散,露出了然的神色,他才会停下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笑容。
这种无声的“授课”与“受业”,成了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独特语言。没有过多的解释,没有繁琐的对话,只需要一个眼神、一个表情,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。
放学后的同行,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。
每天下午放学铃声响起,教室里的同学便会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书包,三三两两地涌出教室,说说笑笑地朝着校门口走去。迟忆和夏时恩却总是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会默契地起身,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,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同步。
他们走出教学楼,穿过依旧喧闹的操场。操场上,还有不少同学在打球、跑步,汗水浸湿了他们的校服,笑声和呐喊声交织在一起,充满了青春的活力。夏时恩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,眉头微蹙,目光平视前方,对身边经过的同学视而不见。而迟忆则走在他身边,微微低着头,双手放在书包带上,安静得像一阵风。
他们走过校门口那条飘着食物香气的小吃街。街边的摊贩早已支起了摊子,重庆小面的麻辣香气、酸辣粉的酸爽气息、烤串的焦香、冰粉凉虾的清甜,混杂在一起,弥漫在空气中,勾人食欲。夏时恩从不会停下脚步,他对这些小吃似乎没什么兴趣。但迟忆偶尔会停下,目光落在某个摊贩的摊位上,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。
这时,夏时恩便会放慢脚步,等在一旁,没有催促,也没有询问。迟忆会看一会儿,然后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夏时恩便会跟上他的脚步,两人依旧保持着沉默,却并不觉得尴尬。
走到小吃街的尽头,他们会拐进那条光影斑驳的老巷。老巷两旁是低矮的居民楼,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,偶尔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点缀其间。巷子里的路灯有些陈旧,光线昏黄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从居民家里传来的说话声、电视声,显得格外温馨。
重庆的夜,总是来得格外迷人。当夜幕彻底笼罩山城,万家灯火便次第亮起,从江边一直蔓延到山顶,层层叠叠,错落有致,璀璨如同倾倒的星河。南滨路的霓虹闪烁,在长江水面投下流动的光影,随着水波的荡漾,变幻出五彩斑斓的图案。洪崖洞的吊脚楼灯火通明,依山而建的楼宇层层叠叠,灯光勾勒出建筑的轮廓,宛如宫崎骏动画里的奇幻城堡,神秘而浪漫。
白日的灼热渐渐褪去,江风从江面吹来,裹挟着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栀子花残留的香气,带着一种湿润的、抚慰人心的凉意。这种凉意不像北方的秋风那般凛冽,而是温柔的、缠绵的,吹在皮肤上,让人瞬间忘却了白日的燥热和疲惫。远处的轮渡鸣着低沉的汽笛,声音在两岸的山峦与高楼间回荡,悠远而深邃,更添了几分夜的宁静与厚重。
迟忆和夏时恩常常就在这样的夜色里,慢悠悠地走着,沿着江边的步道,一步一步,没有目的地,只是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陪伴。
“看,缆车。”有时,夏时恩会停下脚步,抬起手指向远处跨越江面的索道车厢。那些亮着黄色灯箱的车厢,在夜色中缓缓移动,像一颗颗缓慢飞行的星星,从江的这一端,驶向那一端。
迟忆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目光追随着那些移动的缆车,看了许久,然后从随身的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,拿起笔,飞快地写下一行字:「像会飞的房子。」
他将纸条递给夏时恩,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,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回应。
夏时恩接过纸条,低头看着那行清秀的字迹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,眼睛里盛满了笑意,比夜空中的星星还要明亮:“对,像载着梦的会飞的房子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被江风吹得微微飘散,却清晰地传入迟忆的耳朵里。迟忆看着他脸上的笑容,心里也跟着变得暖暖的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极淡的、温柔的笑容。
有时,他们会停留在迟忆家附近的那盏路灯下。那盏路灯有些陈旧,光线昏黄,却足够照亮一小片区域,形成一个温暖的光晕。迟忆会从书包里拿出吉他,轻轻坐在路边的台阶上,抱着吉他,开始即兴弹奏。
没有固定的乐谱,没有刻意的编排,只是跟着感觉,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动。旋律时而轻快,时而舒缓,时而忧伤,时而喜悦,融入重庆湿润的夜风里,与远处城市的脉搏隐隐合拍。夏时恩则靠在旁边的墙壁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安静地站着,做他唯一的听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