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 “哎呦你歇歇,放着我来弄!”

    云嫂把饭菜摆好,过来拉餐桌前的窗帘,“天越来越短,不到六点日光就晃人眼。”

    女人淡淡笑,“但天还热的很。云嫂你盛饭,我把电风扇插上。对了,回来路上我打电话给物业了,他们这几天就会派人来修空调。晚上睡觉你们觉得热,就把主卧空调打开,门开开。”

    “不妨事!我不嫌热,就是小溪热得老掀被子。”

    她嗯了声,坐下来捏捏女儿胖乎乎的脸,“小孩子体温总是高一些的。小溪,妈妈今晚要去陪爸爸,你乖乖听云嫂话,好么?”

    “……哦。”

    “哦是高兴还是不高兴?”

    “高兴……”

    “真的高兴?”

    女孩瘪瘪嘴,“不高兴。我已经一星期没看到妈妈了。”

    末了补充,“以为今天可以和妈妈睡觉,小溪昨晚都没睡着。”

    愧疚上涌,池落漪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在她碗里,试图用这种苍白无力的歉意安抚女儿幼小的内心。

    “抱歉,妈妈最近太忙了。小溪乖,妈妈明晚回家陪你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吗?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太好了!”她懂事,也容易满足,夹起最喜欢吃的排骨大快朵颐。

    “妈妈,今天廖老师教了我们一首新儿歌,叫《好爸爸》。我跟着读了一遍,惊呆了!我嘞个豆,这说的就是我爸爸呀!”

    笑容泛起一丝苦涩。女人尽量不叫孩子发现自己情绪上的端倪。

    “哦,你说,妈妈想听。”

    “爸爸很棒很棒……”

    “工作学习人人都夸……”

    “爸爸一定最疼妈妈……”

    “家里活儿总是抢着干……”

    “爸爸肚子里的故事很多很多……”

    “像小河那样流不完……”

    “啊,这样的爸爸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都会说是好爸爸!”

    稚嫩的嗓音慷慨激昂,在座大人很有默契地为她鼓掌,“真棒。”

    “老师也说我棒,才读一遍就能记住。还说我爸爸不仅是个好爸爸,还是个帅爸爸!”

    “对了妈妈,我也有两三天没见爸爸了,我能和你一起去看爸爸吗?”

    手一顿,艰涩扯唇,“小溪明天要上学,等周末好么?”

    “哦,好吧。”

    总算安静吃饭了。

    池落漪暗暗松了口气,想小孩子就是小孩子,烦恼应该不会过夜吧?可等云嫂收拾好餐桌去厨房洗碗时,肚皮吃滚圆的女孩突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妈妈,爸爸会死吗?”

    汤洒出来,烫到手背。她顾不上灼痛,手忙脚乱地抽纸擦保温盒。擦好将盖子拧紧,才哑着声音道:

    “为什么这样说?”

    “昨天放学,张爷爷几人在楼下打牌。他们看到我立刻不说话了,以为我没听到。其实我听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说爸爸这次住院住了半年都没回来,大概活不成了。”

    “活不成……就是会死吧。”

    脚步有几分虚浮,她按着桌子,坐下来,将女孩抱怀里。

    “你希望爸爸死吗?”

    “不希望!”

    “妈妈也不希望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爸爸不会死。他很爱我们,不舍得离开妈妈和小溪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骑车到医院,天完全黑下来。池落漪紧了紧外套,熟稔地朝住院部走。县城住院部人并不多,走廊里显得空荡荡的。毕竟谁家真要有什么重症急症,早送市区医院了,因而这里住的基本是得慢性病的老年人。

    到门口,隔着房门玻璃就看见床上坐着的消瘦男人。

    男人也看到了她。

    放下书,摘掉眼镜,苍白唇畔弯起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她小跑,保温盒没放稳就往他怀里钻,“桥哥……我们快一星期没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我么?”

    “想。”

    纪桥收紧手臂,“每一天都在想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想你。”女人蹭掉眼泪,用力吸了口他身上的温柔气息。半晌不舍地钻出来,捧起他的手左看右看。

    他的手很漂亮,白皙、修长而骨节分明,指甲盖都圆润润的。只是现在过于干瘦了,手背布满淤青,便显得那枚滞留针如同凌迟酷刑,渐而消磨这具身体的肌骨和血肉。

    又多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很疼吧?”她轻轻触碰,刚止住的泪水啪啪掉下来,水龙头似的。

    男人摇头,反手握住她的,十指相扣,“不疼,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“云嫂和护工照顾得我很好,这里的医生和护士也很关照我。我每天吃吃喝喝睡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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