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折、扭伤、挫伤、裂伤……从头到脚,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。
这家伙不久前还信誓旦旦,和他说自己要去报名招新,加入愚人众的。
就是这样去……搭进去自己的命吗?
明明这家伙跳下车,说不要离自己太近、但也不要太远,脚步生风,衣袂飘扬。
可那双轻盈落地的腿,伤口深可见骨。
明明这家伙将他带入人群,灵活得像一尾游鱼,他不远不近的缀在身后。
可那张隔着衣料能隐约透出蝴蝶骨的背,凝结的血痂与碎布黏在一起。
明明这家伙举着才恢复的手臂,得寸进尺的卖乖,让他帮自己解决缠住发丝的彩带。
可那只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,垂挂累累伤痕缠于衣带之中。
明明这家伙仰起头,望向他的目光微微失神,好一会才重新找回焦距。
可那道白皙脖颈凝固着猩红的血色,进行过不怎么高明的包扎,布条在腾挪中变得散乱。
明明这家伙病没好全,就一本正经的和他保证,如果说了什么喜欢、请务必相信自己是真心。
可对方心口正中的位置,被锐器前后贯穿,只余破损模糊的血肉。
散兵缓慢上前,弯腰捉住乘晞垂落身侧的手。
他想将对方的手臂放回担架上去。
那只手指微微屈着,被冻得僵硬。指尖凝着血,掌心深深一道伤痕。
触手可及的温度冰凉,散兵几乎不敢再用力气。
上次的分别,是在二人城中心的不欢而散。他丢了狠话,留对方悻悻站在原地。
谁承想,那竟是最后一面。
散兵总是在经历分别。他永远在失去。
降生不久,被他的母亲、造物者丢弃,失去神明的垂照;踏鞴砂上,被当权者视作异类,失去流落途中结识的友人;灾厄蔓延时,被巫女许下兑现延迟的诺言,失去所有托付骐骥的同伴;背井离乡后,为凡人的寿数所限,失去相依为命的同类。
在点燃居所、踏出烈火的那一刻,他压下斗笠,就已经学会收起愿望、收起期待、收起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。
很多年后,遇见一个银色头发的家伙,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自己身边。他竖起警惕,竖起戒备,却也放任对方一步步踏入自己的领地。
但终究又是失去。像某种逃不出的命运诅咒。
盯对方指根处的那颗痣,散兵将对方的手扣入自己掌心。
仿佛凭借这样徒劳的动作,就能传递些许热意,逆转生命的流逝,让那只冰冷的手回温。
能不能……醒一醒。
这个家伙,很吵、很闹,爱说一些怪话,还总围着他转个不停。
散兵原本觉得他会嫌烦。
可见到对方了无生气的躯体、失去血色的面容,他却久违的有些想念那种吵闹……情愿这家伙能睁开眼,继续在自己身旁叽叽喳喳。
手中的指节抽动一下。
散兵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但触感真切。
散兵僵硬的低头看去。
那只冰冷的手似乎感受到了热源,想要靠近,向他的掌心探了探,轻轻回握住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