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条手臂从担架上垂落,衣袖破烂不堪,几乎看不出原本不菲的用料。
多半小臂从白布之下露出,散兵看着那截细瘦的腕骨。
鱼际侧缘掌背交界的地方,拇指指骨末端凸起的骨节处,有一颗不起眼的小痣。
这颗痣的位置并不引人注意,散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记住了。
或许是那日在篷车里,喷花筒洒出的彩带细碎,亮晶晶的太过晃眼,如银发少年眼中的笑。
他偏过头移开眼,避开对方的眼神,目光落在身侧对方的手指上。
于是就看见了。于是就记住了。
于是就认出了。
见散兵如同雕塑般立在原地,珍妮丝的心沉至谷底。
“大人?”
她试着唤了一声,但散兵没有回应。
唯有空气中无形的压力翻涌,几乎令珍妮丝直不起身。
她双手捏起白布的边沿,缓缓向下扯了一段,显露出尸体的面容。
珍妮丝捂住嘴。
银发少年安详的躺着,双眼轻闭,仿佛陷入了一场沉眠。
但脸侧的脏污、烧焦的发丝、脖颈的伤口,无不昭示着某种事实:对方即便沉眠,也绝非是在一场美梦中离去。
珍妮丝似乎想要说什么,可她嘴唇动了几次,也没能发出声音。
直到她的膝盖逐渐开始发麻,回廊隐约有了动静。似乎有人朝这边走来,伴随着啼哭声响,大概是某些前来收尸的家属。
珍妮丝不愿这边受到打扰,而散兵也终于开了口:“带他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驻地内。
几位黑衣人聚在一起,小声议论着什么。
愚人众各位执行官在城内有自己的居所,下属成员也有划分的驻地。散兵负责的事项往往与深渊相关,下属队伍中各个是作战的好手。听闻木偶常年住在研究院,博士的切片经常宿在实验所,而散兵除去公务几乎没有什么娱乐生活,下属们总能在驻地见到对方的身影。
尽管以第六席执行官的财力,能毫无难度的全款拿下都城黄金地段的独栋别墅,但散兵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需求。他更喜安静,就连驻地的选址都定在毗邻城郊的位置。
早些时候,黑衣人们注意到附近有雷元素波动,扭头发现窗外有人掠过。
寻常在元素力加持下的赶路,远远达不到这种速度,遥望过去仿佛一道流光。
能将元素力操纵到如此程度的人,无人不清楚是谁。
看着顶头上司突兀的离开,几人面面相觑。
“每天这个时候,大人应当还在处理剩余的公务吧……”
“好快的速度,应当是动用了邪眼。”
“什么事情至于这么着急?”
等驻地附近再次有了元素波动,几人探头探脑。在看清楚散兵的身影后,他们立刻老实不动。
但散兵并没有注意到他们,或者注意到了也不想在意。
等散兵离开,黑衣人们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许久。
他们都看见了那张蒙着白布的担架。
没有人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,这样的场面他们不是第一次见。只是无论多少次见到,心头总会下意识变得沉重。
“跟在后面的……是珍妮丝吧?”有人试图活跃气氛。
“是啊。这家伙前些时候不是还炫耀,说大人给她派了什么特殊任务……”说到这里,气氛又重归死寂。
“我记得今天是招新试炼吧,”有人转移话题,“那个银灰头发的小家伙是不是参加了?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。”
乘晞在与众人同行的时候就表示过自己要加入愚人众,这件事情大家都有所耳闻。
“试炼成绩已经出来了,今年的伤亡情况比去年严重一些,好在有免费提供治疗。”消息灵通的人道,“名列前茅的几位似乎都对队长大人那边的职位有兴趣,看来咱们是多不了新同事了。”
“听说排行第一的人在秘境里身亡了,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。”
终于有知情者发话,“没猜错的话,珍妮丝原本是去找乘晞的。”
空气中顿时一阵窒息的沉默。
众人原本好奇是谁出事会如此惊动散兵大人,现在终于有了十分不妙的答案。
珍妮丝觉得散兵大概不愿被人打扰,在安置好乘晞后就退开,掩上了门。
她对上一众同僚关心的眼神,没有心情解释自己的经历,独自走向驻地的边缘,一个人在外墙角落蹲下,双手扶住了头。
房间内,白布从担架上缓缓滑落。
被遮掩的全貌终于现于人前。
银发少年浑身染血,落着星星点点的泥污、血渍、灰烬、凝固又融化的冰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