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我都答应你,爹爹,爹爹!” 左小芙终是应了,她颤抖哭泣,抓着左庆余的手不撒开。

    狱卒去扯,竟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“芙儿,回去吧,听话。” 左庆余害怕狱卒为难女儿,自己硬是把手抽了回来。

    左小芙泪眼朦胧,几乎要看不清爹爹,她擦擦眼,被狱卒扯着袖子往外拖,眼睛一直望着左庆余,一直看着,一直看着,直到再也看不见了,

    八月十七,是处决庆县毁契一案六名主犯的日子,他们被套上枷号,关进囚车,从刑部大牢送到菜市口刑场。

    左小芙一直跟着,她看到左庆余被押着跪下,官吏宣读了他们六人莫须有的罪状,只待正午一到,便行刑。

    她抬头望天,太阳还没有升到头顶。

    她看着左庆余,左庆余也发现了她。

    她瞧见父亲嘴唇微动,无声说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别看。” 左小芙低声重复道。

    她最后还是做了个不听话的孩子。正午时分,监斩官扔下令旗,高声喝道:“正午已到,行刑!”

    左小芙眼睛睁得大大的,眨也不眨一下,刽子手和左庆余一同倒映在她的瞳孔中,刽子手灌了一口酒,吐在钢刀上,手起,刀落。

    她没有爹了。

    左小芙怔怔站了许久,直到人群散去,她才去坊市租了辆驴车,买了把铁铲,一具棺材,一块墓碑,她回到刑场旁边的尸棚,左庆余他们躺在那里。

    她遥遥就看见张旭,后者道:“左丫头,你一个人来的?”

    左小芙默默点点头,上前要掀开白布。

    张旭拦住她:“丫头,先缓缓吧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 左小芙掀开白布,左庆余的头在那里,身子也在那里。

    她掏出针线包,一针一针把父亲的脑袋和脖子缝在一起,针脚细密,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她又用水袋里的水蘸湿帕子,替左庆余擦干净脸,再整理好头发,末了,她颤抖着手,轻轻合上父亲的眼。

    最后一步,是把左庆余抱进棺材,她才做出动作,张旭忙上前抱起左庆余的腰和膝弯。左小芙便一手抱肩,一手扶着头,两人合力把人送进了棺材。

    “张叔,哪里能埋人?”

    “西门出去,五里路的功夫有个义冢。” 张旭叹道:“你未婚夫呢,怎么不来?”

    “他今日有很重要的事,不能来。”

    张旭道:“我陪你去吧,你一个人埋不动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,我可以的,慢慢来就成。”

    张旭拗不过她,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睛:“你的路还长着呢,别伤心坏了身子。”

    “张叔,你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你爹应该和你说了,但他嘱咐再三,让我告诉你,不要守孝,回去就嫁给陈安。”

    左小芙半晌才道:“我知道了,张叔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,要是一个人不成,就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左小芙道了谢,驾着驴车自西门而出,行了四五里,果见一片墓碑林立的山坡。她下了地,牵着缰绳小心翼翼地在墓碑间蜿蜒前进。

    几百座墓碑里,只有二三成有祭拜烧纸钱的痕迹,剩下的都荒芜了,还有数不清隆起的坟包,下头埋的人连碑也没有,姓甚名谁,也无人知晓。

    她穿过一片榆树林,一直向上的斜坡陡然到了边界,站在此处望去,依稀可见远处的小桥流水,烟火人家。周围亦有几座坟墓,但相隔近百步远,不会打扰到爹的清静。

    她拿出铁铲,脚蹬着斜插进土里,双手一扬,将一大抔土倒在一旁。

    左小芙就这样挥了几千下,日头落下,星星升起,总算挖好了一个大坑。

    她把棺材从板车上推下来,一点一点顺着挖好的斜坡推进坑里,拿出铁钉和锤子,打算将棺材板钉上。

    可要动手时,左小芙又不舍得了,她推开棺材盖,凝视着父亲,恍惚觉得他只是睡着了,待会儿就会醒来。

    她摸了摸父亲冰冷僵硬的脸颊。

    她看了许久,还是舍不得钉上,于是放下工具,也躺到坑里,卧在棺材旁边。

    左小芙看到漫天繁星,似乎回到了六年前在庆县城门口的那些夜晚,爹把她抱在怀里,两个人露宿星野。

    左小芙蜷缩着,手心抵着棺材壁,睡得很安稳,做了一个好梦。

    鸟声吵醒她时,她还兀自发着呆,过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仍旧闭上眼,想回到梦中。

    左小芙想要一个人帮她和爹爹盖上土,可惜这里寂寂无人。

    她只能爬起来,用钉子一颗一颗把棺材钉上,盖上土,一个矮矮的坟包拱了起来。左小芙把墓碑从板车上搬下来,下半截埋在土里,用石头堆了个小台子固定。

    碑上刻着:

    父讳左庆余之墓

    女左小芙

    一切事毕,她才惊觉埋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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