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。
身边夫人们已在窃窃私语。
“我就说这些蛮子为何无事不登三宝殿?敢情黄鼠狼给鸡拜年——没安好心!”
“可真把自己当盘菜,张口就要求娶上国公主,也不照照镜子。”
“天子一怒,伏尸百万,就不怕陛下怒而出兵?”
“你真会说笑,打仗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,能和谈当然还是和谈的好。”
阮随云知道,这最后一句是实话。大周朝看似国富民强,实际也是徒有其表——这祸患一多半是皇帝自个儿埋下的。
景朔帝年岁越大越多疑多思,自昔年雍王之乱后,常常心有余悸,唯恐有人效仿逆党恶行,将他从宝座上赶下去,于是制定了崇文抑武的政策,满朝都是之乎者也,不知有多少良将解甲归田。
就连皇子们也是只谈文章不论武功,个个手无缚鸡之力。
而胡人却日渐兵强马壮,起初只是小范围的滋扰,见景朔帝不管,愈发甚嚣尘上。
此番想必也是探探虚实,若成功,白得一个公主与十里红妆,若不成……就看景朔帝想怎么打了。
阮随云估摸着这仗打不起来,实在皇帝膝下并不缺女儿,牺牲一个不值钱的公主,换来边境十年太平,甚至更多,何乐而不为?
皇帝没当场把漠北人赶出去,已经很说明问题。
因了这出风波,宴会的后半场草草结束,臣子们亦不敢多言,倒是有个把主战派义愤填膺,恨不得揎拳掳袖干上一架,被自家夫人们劝了回去——上头都没发话呢,要你操什么心?
阮随云这等小人物就更不敢僭越了,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。
她只把两道完全没动过的菜肴收拾起来,回来热一热,还能让徐嬷嬷尝尝鲜。
徐嬷嬷茹素,阮随云因把里头肉丝全都挑出,至于汤汁……就当没看到吧。
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嘛。
她觉得嬷嬷时常病痛就是因营养不足的缘故。
听她讲完席上见闻,徐嬷嬷也感慨,“真是世风日下,放高祖皇帝那会儿,哪会让人欺压到头上。”
听说漠北汗王已年逾耳顺了,刚刚丧妻,才敢厚着脸皮来求娶。
十六新娘六十郎,苍苍白发对红妆。不知是哪位公主如此倒霉。
阮随云叹道:“多半是三公主。”
既无其他要求,那就得按长幼来。何况四公主乃丽妃独女,丽妃必是舍不得的,三公主却有兄弟。
可惜男人不能和亲,不然把赵恪送走倒是大功一件。
阮随云本来很瞧不上三公主那副娇生惯养派头,这会儿也把偏见收起,对她多了几分同情。
早知道就不作弄她了,那个香囊给她也使得。
阮随云想了想,“改天我亲自给她绣个平安结吧。”
只要别嫌她这个不祥之人做的不祥之物用着晦气便好。
她柜里还有好几本藏书,是有关各地风土人情的,三公主或许用得上——在必要的时候,阮随云也能做到慷慨厚道。
好歹相处过几年,不能说毫无感情罢。
此时长乐宫正殿里,三公主正趴在母亲膝上嚎啕痛哭。
“为什么是我?凭什么是我?”
惠妃亦觉肝肠寸断,皇帝虽未明说,那意思等她自己提上去,谁叫她膝下正好有一个适龄的女儿。
三公主哽咽道:“四妹不行吗?”
“你父皇不会肯的。”惠妃甚是无奈。虽四公主也到了出嫁之龄,可谁叫丽妃就这么一块心头肉,若离了娘身,非得寻死觅活不可。
三公主大哭,“丽妃舍不得四妹,您就舍得我吗?莫非因为我有兄弟,您才狠得下心肠?”
这话正戳中惠妃心头隐秘,倘女儿和亲,恪儿继位的希望必定大增,皇帝为了补偿她,等当今皇后离世说不定还会将她扶正呢。
可看见女儿泪眼,惠妃又为自己有此等想法而愧怍,赶紧将三公主搂进怀里,“好孩子,娘怎会不疼你,实在是逼不得已……”
形势比人强,她这些年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也是如履薄冰,多少人巴望将她拉下马。纵使穷极手段逃避和亲,可皇帝必会对她弃若敝履,长乐宫的前程也就到头了。
一步错步步错。想有所得,就得有所舍。
她搂着柔弱无依的娇儿,心头交织起密密麻麻的牵痛。除非有第三者站出来,否则休想两难自解。
对了,她忽然想起,自己还有一个“女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