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随云
    春光明媚,细碎的阳光洒在薄雾弥漫的宫道上,泛起点点金色,恍若人间仙境。

    刚进宫的小荷却无暇留意眼前景致,只吃力地跟上前头脚步,又在心头慢慢记诵,终忍不住道:“姐姐,您慢些,我跟不上啦。”

    小桃轻轻往她额上戳一指头,恨铁不成钢,“进来也有一个月了,路都认不清,还指望学规矩?”

    若非念在同乡之谊,她才懒得费闲工夫,有那力气不会留着到主子跟前使?

    小荷酣然吐舌,真真如湖上绽开的嫩荷叶般,可爱无端,“地方太大,七扭八绕的,乡屯里哪有这般复杂?”

    小桃哼声,“人往高处走,来了就别想回去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虽说是当奴才,可宫里的奴才怎比别处?找个适当的主子,服侍上三五年,再放出去定当身价倍增,那些贩夫走卒轻易还求不上呢。

    小荷虚心受教。

    二人沿着御湖徐行,眼前袅袅婷婷过来一位宫装女子,看打扮,绝非仆婢之流,小桃忙扯着小荷躲到一旁,侧身而立,浅浅施礼。

    “阮姑娘。”

    小荷暗暗纳罕,从未听过这等称谓,举凡宫中女眷,要么是位娘娘,要么是公主郡主之流,怎的叫得这般含糊?

    倘说秀女位份未定,现如今也不是选秀的关口啊。

    她偷眼打量,女子肤白胜雪,乌发如织,端的是好相貌。

    夸句仙人降世都不为过。

    衣裳搭得出奇,如今天气和暖,连小宫娥都换上纤薄春衫,盈盈一握,她却仍是一身臃肿冬衣,是体质怯寒缘故?

    等“阮姑娘”离去,小荷方悄声道:“她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小桃暗暗瞪她一眼,宫里最忌讳不该有的好奇心,倘碰着禁忌,自个儿怎死的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幸而这位倒不打紧,小桃叹口气,“她呀,原也是个可怜人……”

    *

    阮随云明明瞧见对面打量的眼色,只做充耳不闻。

    仆议主乃大忌,可她有何资格生气?便是真动怒,也不会有人替她出头做主。

    倒不如听之任之也就是了,左右她这身世也没什么好瞒人的。

    作为先长公主的遗孤,阮随云未能享受片刻尊荣。她父亲阮余文在她生前便已卷入雍王谋逆案中,论理该当满门抄斩,人家肯留她一命已是千恩万谢。至于长公主乃金枝玉叶,原本不必牵连,奈何公主与驸马鹣鲽情深,甫闻噩耗便惊动胎气,以致难产而去。

    只留她一线骨血。

    早几年跟着太妃(外祖母),阮随云还过了一阵舒心日子,可随着太妃故去,情势急转直下。宫里没人肯接手她这位不祥之人,一推二二推三,末了还是扔给惠妃。可惠妃也不过因为平日行事太过骄纵,树敌太多,有意挽回自己贤良的名声,拿她当块牌坊罢了。

    不打紧,左右她已有了栖身之所。阮随云兢兢业业服侍惠妃十年,自认比惠妃亲生的三公主还孝顺,实在已仁至义尽。

    自然,她到底比不得真公主,也不过比奴婢好上那么一些罢了。

    至少三公主就不会为一盒胭脂巴巴跑到内务府去。

    将至长乐宫时,阮随云有意放慢步调,低眉敛目。惠妃自己行事轻狂,却最不喜旁人轻狂,如她这般身份尴尬,就更得处处谨慎,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
    高座上那臻首娥眉的贵妇正是惠妃,已年逾三十,仍艳光摄人。

    难怪内务府总是战战兢兢,每回独一份的好东西都得为这位主留着。

    惠妃对脂粉妆奁却极挑剔,又嫌侍女肌肤粗粝,不肯叫她们试用。自打阮随云来后,这差事便落到她头上。

    ——因她生得细致。

    看着伸来的半截雪臂,直如玉雕一般,无半点瑕疵杂色,惠妃心头不可遏制地升起沧桑之感。

    自己终究老了,从前以为仗着美貌能在宫中横行无忌,可等年华老去,还有谁会记得她这位曾叱咤一时的宠妃?

    从去岁起,她的恩宠已大不如前。幸而她还有儿子,她的儿子还被皇帝寄予厚望。

    惠妃定定神,有意不去看阮随云年轻娇嫩的面孔,真真应了那句话,布衣荆钗难掩绝色——完全承袭了她母亲的相貌。

    惠妃还记得初次见到昭霞公主的惊艳,彼时公主还未出阁,那样天真、无忧无虑,当时她就想,世上怎有这般好命的女子?样样都胜过自己。

    她对昭霞公主,既羡慕,又嫉妒。

    幸好,老天爷是公平的,给了公主完美的前生,又令其黯然谢幕,而她却从小小秀女一路攀升至今,往后更是光明坦途。

    这让惠妃多少有了些胜利之感,看阮随云的心态也平衡多了。

    其实,若无血缘之亲,此女倒是个膀臂,宫里不乏主子把贴身侍女送到龙床上去的,便是皇后娘娘也没少干——自己没本事,可不只有借腹生子?

    可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