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墨汁般晕染开时,天宝一号终于靠岸。陆崇把船舵交给副手,拍了拍沾着海风的外套,慢悠悠地朝李公馆走去。刚进大门,就见小翠捂着眼睛哭着跑出来,水蓝色的布裙上还沾着饭粒,强仔跟在后面追,额头上满是汗珠。“站住!”陆崇一把拽住强仔的胳膊,他黝黑的脸上满是严肃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强仔喘着粗气,看了看陆崇又看了看小翠跑远的方向,欲言又止。
“说!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陆崇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强仔挠了挠头,苦着脸说:“你出航这几天,家里闹翻了天。小翠把小少爷的手烫伤了,少奶奶打了她一巴掌,还把她赶走了。”
“当真?”陆崇皱着眉,想起小翠平时做事总是小心翼翼的模样。
“真的!”强仔急得跺脚,“但这事不能全怪小翠。她娘病得快不行了,没钱抓药,她这几天魂不守舍的,倒茶时忘了放好,小少爷自己跑去拿才碰倒的。”
陆崇松开强仔的胳膊,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先去劝劝小翠,别让她做傻事。”说罢整了整衣襟,大步朝大厅走去。
大厅里的八仙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茶盏,叶静华坐在红木椅上,双手紧紧抱着胸口,胸口剧烈起伏着,精致的脸庞涨得通红,眼神却有些发怔地望着窗外的灯笼。
“总经理,还在为小少爷的事生气?”陆崇放缓声音,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茶,“谁没有失手的时候?小翠在公馆做了三年,一向谨小慎微。这次许是有难处,一下把她赶走,未免太过了。”
“你都知道了?”叶静华瞪着他,声音里带着火气,“强仔跟她要好,通风报信得倒快!杰仔哭得有多可怜你没看见?右手腕红了一大片,碰都不敢碰!”
“静华,我发现你变了。”陆崇把茶杯放在她面前,眉头紧锁。
“变粗暴?变冷酷?”叶静华猛地站起来,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,“陆船长,要是时时都菩萨心肠,有些人早就骑到我头上拉屎了!”
陆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心里叹了口气,却依旧坚持:“不能一棍子打死一船人。小翠有错,但她不是故意的,她心里装着事才会走神……”
“我决定的事,谁也改变不了!”叶静华厉声打断他。
陆崇怔怔地望着窗外,夜色已浓,灯笼的光在风里摇曳。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感慨:“当然,你是少奶奶。只是我觉得,积德比积钱更重要。”
“陆船长,你根本不了解我!”叶静华的声音发颤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转身快步朝楼上走去,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。
陆崇没挽留她,只是望着那道苗条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这时才发现梁国华正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丽姐站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一个空茶盘。“你也不劝劝?她都快钻牛角尖了。”陆崇没好气地说。
梁国华放下茶盏,指尖摩挲着杯沿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:“她正在气头上,劝了也没用。整个公馆,也就你敢这样跟她直言。”他转头对丽姐说:“去准备饭食吧,陆船长跑了一天船,肯定饿坏了。”
丽姐应了一声,转身朝厨房走去。陆崇听出梁国华话里的酸味,故意说道:“二小姐回金狮巷了,李伟安置好了。”
梁国华避开他的目光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广州的业务让他管,能行吗?”
陆崇也不再打趣,正经道:“先让他跟着熟悉熟悉,拜访客户、维持联系这些事,慢慢学就会了。”他朝楼上望了一眼,“少奶奶心善,一心培养李家后人,船行也算有了接班人。”
“局势难测啊。”梁国华放下茶盏,眼神凝重起来,“黄富仁找我,说要赔偿,还说要告船行。”
陆崇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:“我谅他不敢!全中国有良知的人,谁不恨他这种发国难财的!他敢告,我就敢上庭!要是他能胜诉,除非法官是日本人或者汉奸!”
这时丽姐走进来请他们去吃饭。“少奶奶呢?”陆崇问。
“在楼上没下来,气还没消。”丽姐小声说。
“我们先吃吧,让她冷静冷静。”梁国华拍了拍陆崇的肩膀,眼神里满是理解。
陆崇跟着梁国华朝饭厅走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。他想起刚才叶静华泛红的眼眶,忽然有些后悔——她守着船行这么多年,要应对外面的风风雨雨,还要照顾一大家人,有多不容易啊。自己只顾着直言,却忘了体谅她的难处。他攥了攥拳头,脚步慢了半拍。
楼上的房间里,叶静华背靠着门板,双手紧紧攥着裙摆。指尖传来布料的粗糙触感,让她渐渐冷静下来。她不是真的要赶走小翠,只是杰仔哭的时候,那些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