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身拼一死
    安置妥从上海转移至香港的文化人士后,李戈拖着满身疲惫,回到了与叶静婷同住的小屋。他默算时日,叶静婷理应已抵达家中。

    李戈亲自下厨,试着煮了一碗老友面。食材配料与往日并无二致,可舌尖尝到的味道,却始终不及叶静婷亲手所做的那般温热妥帖。空荡荡的厅堂里,唯有他孤身一人低头吃面,厨房里再也没有叶静婷忙碌穿梭的身影,书桌前也不见了她伏案疾书的模样。彼时,战事愈发激烈,国共两党已宣告携手抗日,明面上,他负责的工作反倒比以往安全顺畅了许多。一批批紧缺物资,在他的统筹运作下,皆安全送达目的地。

    他缓缓翻开案头那本《资治通鉴》,从中取出那张全家福。照片里,梁国华褪去了几分年少时的英气,多了些许成熟稳重,愈发贴合他心中 “大哥” 的形象。而生了孩子的叶静华,眉宇间添了一层母性的温婉。自结婚以来,李戈始终对她心怀感激,处处呵护、事事迁就,不愿让她受半分委屈。可如今,他不在她身边,再也无法护她周全,家中大小琐碎事务,皆需她独自承担。好在有梁国华在,有 “华哥” 替他守护着叶静华。

    凝视着照片,叶静婷的容貌忽然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。这对姐妹固然有几分相似,却也有着截然不同的特质:叶静婷会做饭、能洗衣,甚至懂得开枪自卫,叶静华却不善这些;与叶静婷对视一眼,便能洞悉彼此心中所想,无需多言便有深层的理解与共鸣,而在叶静华眼中,他看到的更多是温和有礼的谦让。想起离别前的那一晚,他曾发自内心地对叶静婷诉说了不下百遍的 “我爱你”,字句皆是真心。

    叶静华身边有梁国华与陆崇守护,可对于叶静婷,李戈更希望她能留在自己身边 —— 她是支撑他走过乱世的力量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,天宝船行的处境也让他牵挂。眼下时局动荡,战火纷飞,船行的经营必定会受到波及,他是否该设法告知他们,提前做好防备?思虑良久,李戈终于取来信纸,提笔给梁国华写了一封信:

    华哥如吾:

    别来已逾两载,每至夜深人静、对灯独坐之时,辄念及华哥与家中光景,不觉怅然。

    昔年遭无妄之灾,不幸入狱,备受摧残,幸得友人援救,方得出狱,此后辗转多地求生。

    吾视华哥为此生挚友,家中诸事,此前已尽托于你。天宝船行曾是我引以为傲的事业,然此刻山河破碎,战火蔓延,水路航行必定艰险重重。万望你务必保重自身,守护好我们的船行。

    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后会有期!

    专此,即请大安!

    弟李戈顿首

    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二日

    寥寥数语写罢,李戈将信仔细折好,又取出那张全家福看了一眼,随后将信与照片一同放回《资治通鉴》中。他深知这封信无法寄出,可这般举动,于他而言,是在心中做了一场郑重的了断与取舍 —— 他将天宝船行与叶静华,一同托付给了梁国华。这两者皆是他珍视之人,而梁国华,也定然能比他更好地照顾叶静华。

    另一边,叶静婷回到南宁后,主动跟随梁国华前往天宝船行打理业务。叶静华看在眼里,心中满是欣慰,她始终期盼着两人能早日完婚。每日,她将儿子李杰托付给丽姐照料后,也会前往船行巡视,关注业务运转。

    民国二十六年(1937 年)十一月十二日,淞沪会战以中国军队全线撤退告终。这场持续三个月的血战,虽以撤退落幕,却粉碎了日本侵略者 “三个月□□” 的狂妄叫嚣。同年十二月十三日,南京陷入血海苦战,这座承载着六朝兴衰的古都,沦为人间炼狱。彼时的中国,正经历近代史上最黑暗的时刻:首都沦陷,山河破碎,同胞喋血,半壁江山落入敌手。但这场灾难,也唤醒了沉睡的民族精神 —— 古老的中华民族,在血泊中完成了悲壮的蜕变,抗争的火种在每一个中国人心中愈发炽热。

    日寇的铁蹄虽尚未踏及南宁这座南国重镇,却时常派遣飞机前来轰炸,城中 “躲避日机” 的警报声屡屡响起。每当水塔顶端的大红灯笼升起,民众便四处奔走躲避;无法远走的人,便直奔邕江岸边寻求掩护。日寇常以水塔为目标,轰炸其周边的市中心街道。火光冲天之后,来不及躲避的同胞倒在血泊中,呻吟声、哭喊声交织在一起,令人心碎。

    叶静华与她的天宝船行,虽每日与江水为伴,却始终被举国激昂的抗日风云牵动。那座白色的天宝大楼里,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家国:他们协助民族资本家将生产设备转运至内地,保障工业生产不中断;同时,船行明确立下 “抵制日货” 的规矩,以实际行动坚守民族立场。

    一日,天宝船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 ——“小上海百货店” 的老板黄富仁,此人正是韦同的妻舅。黄富仁早有耳闻,唯有天宝船行的船长,有胆量在险滩密布的西江航道上安全航行。此前,韦同曾劝他打消找天宝船行的念头:“富仁,你此行是与日本人做生意,回来后最好别登上‘天宝’的船,否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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