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乡的人潮也比往年汹涌得多。码头上,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,蒸汽船的烟囱喷吐着浓黑的烟柱,在铅灰色的天空里拖出长长的尾巴。甲板上、货舱里,甚至烟囱旁的狭小角落,都挤满了焦灼的身影。世道动荡,战火的阴影如影随形,每个人都揣着一颗惶恐的心,只想回到家的港湾,寻一处暂时的安宁。
叶静华坐着的黑色轿车,车轮碾过李公馆门前的覆着薄霜的青石板路,发出轻微的 “咕噜” 声,慢慢驶出大门,朝着邕城最负盛名的 “华尔街”—— 兴宁路开去。街边的灯笼还挂着年节的红,可风一吹就晃悠悠的,像没了力气。这会儿父亲的金铺已歇了年假,门板上贴着 “年假三天” 的红纸,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边。
车刚在金铺门口停稳,引擎还没完全熄掉,叶静华手刚搭在车门把手上,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便蜂拥而至,枯瘦的手爪似枯枝般伸向车窗,浑浊的眼中满是渴求。静华下车,目光深沉地盯一个穿得露着棉絮的老妇人,手里攥着个破瓷碗,碗沿缺了个口;牵着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孩,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,冻得脚趾通红。黄妈紧紧地抱着孩子,早有准备的丽姐忙从锦缎提袋中取出一沓用红纸包好的利是,指尖捏着纸角,挨个往乞丐手里递,递的时候还特意把纸包往他们手里塞了塞,怕风刮跑。
叶静华朝黄妈摆了摆:“你先上去吧,我看看。” 黄妈应了声 “哎”,抱着孩子快步往楼上走。她自己却站在车边,双眉拧成个小疙瘩,目光落在那群穷人身上,头轻轻摇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的绣花。风裹着街边的尘土吹过来,她看见有个乞丐缩着脖子,把破棉袄往身上紧了紧,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—— 这让她想起杜甫的那句诗: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绣着暗纹的绸缎旗袍,又抬眼望了望金铺亮堂的门面,自己比杜甫有钱百倍,可对着这些冻得发抖、饿得面黄肌瘦的同胞,却只能看着丽姐发利是,什么真正的忙也帮不上,嘴角忍不住往下撇了撇。
她最信孙中山先生的 “三民主义”,以前读先生的文章时,总忍不住在书页上划重点,觉得 “民族独立、民主政治、社会改革” 这几句话,就像黑夜里的灯。可现在看着街上的穷人,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—— 这么好的主张,偏偏没能真正落到实处,那盏灯,还没照到每个穷人的身边。
等她上了楼,推开从前住的房间门,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。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影,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连她以前放在窗台的小瓷瓶,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—— 父母每天都让仆人来打扫,一点也没怠慢。母亲跟着进了屋,手轻轻摸着床沿,眼神里满是落寞,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发颤:“家里的房间都空着,你妹妹那间也一直空着,每天都让下人擦,就怕落了灰。” 话刚说完,眼泪就顺着眼角往下掉,她赶紧用袖口擦了擦,却越擦越多。
“妈。” 静华张了张嘴,想安慰母亲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家里的情况,父亲的金铺看着风光,其实也有难处;李家那边人少,事事都要她帮忙,真是顾着李家,就顾不上自家。她上前轻轻扶着母亲的胳膊,指尖能感觉到母亲胳膊上的细纹,心里也酸酸的。 “妈,陪我去趟共和路吧,找保罗牧师。” 她忽然开口。
“你要入教会?” 母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“不是。” 静华摇头,“我想找回一个送在那儿的小女孩。”
“是谁的孩子?”
“黄妈的。”
母亲闻言一怔:“你要接回来养?”
“黄妈奶水充足,再添些滋补之物,足够养两个孩子;即便不足,熬些细腻米糊也能将就。” 静华语气坚定。
“这…… 怕是不妥吧?” 母亲面露难色。
“妈,你们教会不是常说‘爱人如己’,劝人多行善事吗?我不过是可怜那孩子,不忍她与母亲分离。”
“育婴堂里的孤儿足有数十个,你可怜得过来吗?不如捐些钱财,也算尽了心意。” 母亲劝道。
“可我不能让给我奶孩子的母亲,连自己的骨肉都留不住!这太不公平了!” 静华声音微扬,“钱我自然会捐,但孩子,我必须接回来。”
“唉,世间不公之事多如牛毛,你又不是上帝,怎能事事周全?静华……” 母亲说着,缓缓闭上眼,右手在胸前轻轻划了个十字,神情虔诚。静华却转过脸,樱唇微撅:“妈,您真觉得上帝是万能的?他只活在圣经的字句里,从未真正来过人间!”
“那…… 便去吧。” 母亲虽有些不快,语气却软了下来。静华见母亲并未动怒,忙转过身,伸出双臂亲热地搂住母亲的腰,柔声道:“妈,原谅我刚才失言了 —— 您的上帝自然是慈悲的。只是这次您务必陪我去,您是教友,与保罗牧师说话总更方便些。”
“这就去?今日可是大年初一啊……” 母亲仍有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