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杰初见叶静婷时,便觉她眉眼间有静华的影子 —— 一样的眼尾微扬,只是静婷的眼神更锐,像山涧里浸过水的石子,亮得有些晃眼。在南宁初见她,那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,辫梢沾着点粉笔灰,手里紧紧攥着本卷了角的书。和现在这个与他并肩工作的同志,完全不一样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。其实从第一眼起,他心里就认准了她是静华的妹妹,只是谁也没说破,就这么在同一屋檐下,为着一样的心思奔忙。有时叶静婷低头在灯下抄写文件,灯光映着她纤长的睫毛,李杰会恍惚觉得是静华坐在那里,可再看她握笔时指节用力的模样,又分明是另一个倔强的姑娘。
1931 年中共广东省委机关被破坏后,叶静婷就一直留在学校读书,等待机会。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总留着她的身影,阳光透过木格窗,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她会借着翻书的动作,悄悄观察周围的动静。
虽然知道不合规矩,叶静婷还是在一个傍晚,趁着给李杰缝补衣服时,悄悄说起了自己的经历。昏黄的油灯下,她拈着针线的手很稳,左手食指第二节有个小小的茧子,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"十八岁那年在广州,我跟着工会的人夜里撒传单。" 针尖穿过娟绸的声音里,她轻声说着,话说到一半停住了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李杰用茶盖撇去碗里的浮沫,他微笑地看着眼前的姑娘,眼神从惊讶慢慢变成了敬佩。叶静婷也只是抬头对他笑了笑:"在我们队伍里,十几岁就出来干革命的人多着呢。"
"南洋爱国人士捐赠的那一批物资要经广西转送,这次你去协同完成转运。" 吃饭的时候,李杰把竹筷往粗瓷碗沿上轻轻一放,碗里的糙米饭还冒着热气。他总穿那件深灰绸段对襟衫,领口第三颗盘扣松了线,露出锁骨处一块淡粉色的疤,那是在狱里留下的。窗外的凤凰木落了一地花瓣,暗红的颜色沾在他那双磨出纹边的皮鞋上。他一遍又一遍地嘱咐着:"可得小心些。到广州走水路,找天宝船行,安全能有保障。之前走过几批火油,他们的船长都挺配合。" 他说着,用筷子在桌面上简单划了划路线,语气里的关切藏不住。这两个月住下来,从一开始的生疏,到后来的熟悉,再到心里生出的敬佩,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,都在这叮嘱里了。
"好的,我知道。" 叶静婷应着,低头喝了口粥,青瓷碗边沾着几粒米。她注意到李杰右手小指偶尔会轻轻抽搐一下,后来才知道,那是在狱里被棍打伤了的旧毛病。
两人一时都没说话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。过了会儿,李杰望着窗外说:"天宝船行的老板娘,听说也是个有胆识的女子。这次去,要是方便,不妨去拜访一下。" 他说这话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叶静婷手里的碗顿了一下。
月光从窗棂钻进来,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辉,远处的树影摇摇晃晃。李杰的目光飘向窗外,眼里闪着一丝内疚。月亮躲进了云层,星星倒是出来抢地盘,显得更亮了,满天都是。他心里想着李公馆,想着船行,不知道静华现在怎么样了。有好几次,他看着叶静婷的身影,都差点错认成静华,姐妹俩实在太像了。
"嗯,去天宝船行签合同,说不定能见到老板娘,回来告诉你。" 叶静婷说着,手里的筷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。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离别的话,心里都清楚,每次分开执行任务,都像把心悬在半空,怕这一去,就再也回不来。
算算日子,姐姐也该到了临盆的时候。叶静婷在厨房收拾碗筷,铜盆里的水泛着油花,映出她有些犹豫的脸。一直没告诉李杰姐姐怀孕的事,今天要不要说呢?手里的抹布擦过碗沿,发出 "沙沙" 的声响,她心里拿不定主意。
李杰坐在客厅的酸枝木沙发上看报纸,报纸边角卷了起来,还有几处被虫蛀的小洞。叶静婷端着杯热水走过去,粗陶杯子烫得她指尖微微发红,在他身边坐下:"李杰,我听说天宝船行的老板娘孩子快要出生了,我去拜访她,应该送点什么?"
李杰像是被这话钉住了,拿报纸的手停在半空,报纸 "哗啦" 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猛地转头盯着叶静婷,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里满是惊讶,连带着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,胡茬在皮肤下泛着青黑:"你说什么?"
"我也是听老家人说的。老板娘快生了,这次去拜访,正好表示点诚意。" 叶静婷没看他,说完就起身往厨房走,心里却像落下了块石头,总算把消息说出口了。她洗干净手,推开卧室门进去,"呯" 地一声,把空间留给了客厅里呆坐着的李杰。
过了好一阵子,李杰才像是从梦里醒过来。"我有孩子了?" 这消息像炸雷一样在他脑子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