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崇一声不吭,端起杯子喝茶,指腹上还留着常年握舵盘磨出的厚茧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对梁国华有一种莫名的对抗情绪,但又说不出为什么,他知道梁国华和李家关系不一般,也知道梁国华学识比自己高,更知道梁国华长年住在李家公馆。
梁国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,青瓷盖碗发出闷响。目光扫过陆崇紧绷的下颌线:“货损严重吗?。” 陆崇猛地抬头:“不严重,就十几箱茶叶,赔给陈四就行。”
“是陈四的货?”梁国华眉皱了起来,陈四可是码头青帮小头目,他的货,他能善罢甘休吗?
欧汉生点点头。
“事情就这么简单?” 梁国华的目光扫过陆崇,好像早就看透了似的,“陆船长,这事对天宝船行的影响可大可小,天宝船行从没出过类似的事。而且陈四是什么人,你们不是不知道,有没有想过后果?要保证总经理和她将要出世的孩子的安全。” 梁国华说得平淡,每句话却都带着不小的震慑力。
“总经理” 三个字似乎把陆崇镇住了,他慌忙放下快送到嘴边的茶杯:“一人做事一人当,就说是我…… 我……”
欧汉生伸手拦住陆崇:“是烟土,陈四那批混在茶叶里的货是烟土。所以我和陆崇商量后,就以船出事故为名,半路用水泡的法子,把这批烟土泡在水里化掉了。陈四不敢开箱,只能自认倒霉。”
“你们怎么知道那些是烟土?”
“是于昭明说的,” 欧汉生进一步解释,“是糖水铺的郑老板告诉他的。”
“去把于昭明请来,正好算算损失该怎么扣你们的。”
欧汉生去请于昭明的空当,茶桌边就剩梁国华和陆崇干坐着,两人都没说话。郑文宇是什么人,梁国华心里已经有数。两天前签广州新亚酒店的付款单时,他清楚地看到原始凭证上签着李戈的名字,时间是 7 月 25 日,也就是李戈失踪三个月后。这么说来,李戈肯定还活着,可他为什么不回家呢?
坐在另一头的陆崇也在心里嘀咕:“这事该怎么跟总经理说呢?烟土是害人的东西,我这么做也没做错啊,大不了两个月工钱不要了。总经理是个善良的人,应该会支持我们的。” 想到叶静华,陆崇心里泛起一阵甜蜜。忽然想起去年中秋,叶静华提着食盒来船行。她站在月光里,月白色旗袍镶着银线滚边,发间茉莉香混着桂花糕甜气飘过来,轻声细语地嘱咐他们天冷加衣。从记事起,他就在码头上混,接触的都是水上人家的儿女,和他一样热情奔放,却从没遇到过像叶静华这样知书达理、温柔善良又干脆利落的女子。荷尔蒙的萌动在心底悄悄滋生,保护她的念头在脑海里扎了根。除此之外,他真不敢多想,他这等在码头摸爬滚打的粗人,连字都认不全,哪配肖想那样的女子?
于昭明来了,三人并排坐在梁国华对面,像三个等着听审的孩子。于昭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,梁国华终于弄明白了。烟土是禁品,他们同仇敌忾也情有可原,不想惊动叶静华也能理解,可没跟他商量,显然他还没能把他们团结起来。也难怪,这些经验丰富的船长们,多少都有点傲气,对他这个“空降兵”不服从也很正常。
“这事晚点我会跟总经理说,至于损失承担怎么分责任,于昭明算好相关数据报给我,我和总经理商量后再做决定。还有,”他停了一下,他眼神凌厉扫了一遍坐在他对面的三个人,坚定地说:“这事谁问起都不要再提,就说是行船事故。陆崇由你担下这个责任。对外得说是你航船时贪杯误事。”不容置疑的话语有力地传到他们三人耳中,欧汉生刚要拍桌子,被陆崇一把按住:“我们之前没和梁先生商量是我们的不对,就按梁先生说的办。”
傍晚暮色漫进窗棂时,欧汉生绕到公馆后巷。丽姐正蹲在捶衣裳,靛蓝色粗布围裙沾着皂角沫,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,铜盆里的水晃出半盆。欧汉生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:“这是梧州买的云片糕,总经理爱吃的那种,给总经理吃。”
丽姐的手指触到他掌心的茧子,像被烫着般缩回去,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。她紧张地问:“事情解决了吗。”
“解决了,”欧汉生摸了摸丽姐的脸:“把心放肚子里去。”
第二天卯时刚过,梁国华就提着个牛皮纸信封出了门。青石板路上还凝着秋露,路过巷口馄饨摊时,听见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在嚼舌根:“陈四爷昨晚摔了三个茶碗,说要卸了陆崇的胳膊……” 他脚步一顿。
陈四的公馆飘着劣质烟土味。梁国华刚迈进天井,就见韦同斜倚在雕花门框上,青灰色短褂敞着怀,露出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。黄钊则蹲在石榴树下剥橘子,橘瓣上的汁水溅在锃亮的黑皮鞋上。陈四坐在太师椅上,指间翡翠扳指在晨光里泛着幽绿。梁国华心想,他们果然是一伙的。
看见梁国华进来,“大名鼎鼎的梁老板今天怎么来了?” 韦同阴阳怪气地说。
梁国华把信封往八仙桌上一推,钞票摩擦的脆响在烟味里格外清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