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除毒”稳善后
    为在客运竞争中抢占先机,“天宝船行” 于中秋节期间推出了折扣票价策略。红纸黑字的告示刚贴出去三日,码头候船的旅客便排起了长龙,连带着栈房里的算盘声都比往常密了三倍。梁国华常在深夜带着一身柴油味回家,公文包里的账簿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;陆崇则更忙,有时蹲在船舷边检查缆绳,嘴里还嚼着没咽完的馒头,军绿色的帆布裤腿总沾着洗不掉的泥点。

    尤其是陆崇,此人向来热情奔放,胆识更是常人难及。约莫两个月前的一天,原本晴朗的天忽然被墨汁染透,台风裹挟着瓢泼大雨砸下来,江面上的浪头足有丈高。当时船行泊岸的五只木船中,有两只尚未到装货时间,船长带着大半水手去街上采买过节的红绸,只剩两个学徒在跳板上打盹。狂风卷着浪头拍在船身,值班的老水手慌得手直抖,摸了三次才抓住锚链,可等他把锚抛下去时,两只船早已像脱缰的野马,在江心里打着旋儿。

    “都让开!” 陆崇刚从修船厂回来,蓑衣上还滴着水,见此情景扯开嗓子吼了一声。他甩掉脚上的胶鞋,露出常年在甲板上磨出厚茧的脚掌,弯腰抓起缆桩上的砍刀,“咔” 地砍断缠成乱麻的旧绳。有人想拉住他,却被他胳膊一甩挡开:“别添乱!” 话音未落,他已像块黑炭般扎进浑浊的江水里。

    浪头一次次把他掀到半空,又狠狠掼进水里。他却像揣着罗盘似的,始终朝着打转的木船游去,偶尔露出水面换气时,还能听见他骂骂咧咧的吼声。等抓住船帮时,他的手被木板上的毛刺划得全是血口子,可他连眉头都没皱,翻身跃上甲板时,还顺带把吓得瘫在舱门口的小水手拽了起来。“滚去解缆!” 他吼着扯开湿透的衬衫,露出结实的胸膛,一把推开那个正抱着舵把发抖的水手,掌心按住舵盘的瞬间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木船在浪尖上颠簸,他却像钉在舵位上一般,左眼紧盯前方的浪头,右眼瞟着旁边打转的另一只船。当两船靠近的刹那,他抓起缆绳抡了个圆,绳头带着风声飞过去,正好砸在对面船板上。“接住!” 他吼得嗓子都哑了,见对面的水手终于抓住绳头,立刻转身调整舵盘,船身擦着浪尖转了个漂亮的弯,像条泥鳅似的钻出来,稳稳地定住了。

    等两只船稳稳泊回码头,陆崇才一屁股坐在甲板上,任由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。有人递来烧酒,他接过去猛灌了两口,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,却忽然 “噗嗤” 笑出声:“你们瞧见没?那浪头想掀我,结果倒成了推我上船的力气,水鬼都怕我这命硬的!” 说罢还拍着胸脯大笑,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。

    叶静华后来听欧汉生说起这段时,正坐在葡萄架下缝婴儿的襁褓。她手里的银针顿了顿,线轴在膝头滚了半圈 —— 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去船行送点心,撞见陆崇蹲在地上,给一个被钉子扎了脚的小学徒挑刺,粗粝的大手捏着绣花针,动作竟比她还轻柔。此刻再想起他在浪里的身影,那股子洒脱英气里,忽然又多了些说不出的温厚来。

    天宝船行的船只在石榴滩失事的消息,次日便由同业带回了南宁。彼时叶静华正居家待产,早已不再到公司料理事务。梁国华满面愁云在铺着青花地毯的厅堂踱了三圈,锃亮的黑布鞋把地板蹭出细碎声响,他看着叶静华正歪在藤椅上晒太阳,浅碧色的软绸旗袍裹着圆滚滚的肚子,他对着正在摘桂花的丽姐招了招手,把她叫到跟前,声音压得比窗缝里的秋风还低:

    “这事对少奶奶半个字都不能提,她要是问起船行的事,就说一切安好,我处理完就回去。” 丽姐见他眼尾的红血丝爬得像蛛网,忙不迭点头应下。

    欧汉生回航时,到梧州把修好的船和陆崇一起接了回来,两人并肩站在船尾,望着浑浊的江水东去:“怕啥?陈四那批黑货本就见不得光。”欧汉生摸出烟杆在船板上磕了磕。

    陆崇声音里带着焦虑:“可总经理怀着身孕呢……” 话没说完,江风卷着水汽扑在他脸上,把后半句堵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怕啥,敢做敢当,总经理也是支持我们的。”和丽姐在一起时间久了,过滤丽姐的描述,他觉得大小姐是个富有正义感觉的人。

    船刚泊稳南宁码头,身着藏青色马褂梁国华已站在码头上等候多时,直接把他们请到办公室。陆崇和欧汉生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陆崇把毛巾往肩头一甩,露出结实臂膀上盘虬似的青筋:“该来的躲不过。”

    梁国华的办公室飘着六堡茶的醇香,茶几上的白瓷壶正冒着热气,三人进来坐定后,空气沉默了一会,坐在酸枝木沙发上的梁国华眼角的纹路突然像被熨斗熨过般舒展开:“先喝口六堡茶,润润喉。”

    他捏着茶叶的手指修长,洗杯时水流在白瓷杯里打着转,倒茶时茶汤划出橙黄弧线,最后把两只茶杯往他们面前一推,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。梁国华的平静反倒把这两个船长弄懵了。

    “有人受伤吗?” 梁国华端起茶杯抿了口,茶沫沾在他唇角。陆崇刚要开口,欧汉生已抢先道:“没有,就是船底撞了个窟窿,十几箱茶叶泡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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