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人心齐
    李戈失踪快四个月了。寻人启事在码头的布告栏贴得褪了色,警察局的门槛也快被踏平,可得到的回信总是 “暂无音讯” 四个字。叶静华揣着那张边角磨卷的照片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李戈的笑脸,窗台上的茉莉落了又开,终究没等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叶静华总爱穿那件月白软绸旗袍,领口绣着细巧的缠枝莲,丽姐则把炖得酥烂的燕窝莲子羹端到竹榻边,看着她一勺勺咽下去才放心。胎动时她会仰起脸笑,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,对李戈的思念就像潮水下的石子,被新生命的喜悦悄悄掩住了大半。

    再后来,叶静华很少去船行了,大部份时间都在家办公,隆起的腹部让她行动慢了些,走几步就要扶着廊柱歇一歇。

    船行的货运生意眼下不太景气,账本上的红笔数字越来越长。叶静华把紫檀木算盘打得噼啪响,算到月底工钱时却没半分犹豫:“该给的一文不能少。” 她亲自把银元分装在粗布口袋里,看着船员们接过时黝黑手掌上暴起的青筋,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撑船人靠力气吃饭,你得让他们觉得这力气花得值当。”

    船长们也主动为船行想办法。欧汉生那双手常年握着船舵,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,此刻正攥着运沙的合同在她面前搓来搓去:“总经理,这活计虽糙,可现钱来得快。” 他身后几个水手晒得黧黑的脸上淌着汗,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沾着河泥。叶静华看着账本上多出的进项,让账房多支了些银元:“每人加五成佣金,再给弟兄们打壶好酒。”

    中秋节要到了,船行客运的人反而渐渐多起来。挑着担子的货郎、背着包袱的学生、抱着孩子的妇人,摩肩接踵挤在码头石阶上,连空气里都飘着桂花糕的甜香。

    梁国华最近忙得衬衫领口总浸着汗渍,黑色的皮公文包的搭扣磨得发亮,只有每天晚上回公馆时,才会借着廊下的灯笼光,悄悄往叶静华窗纸上投去一瞥 —— 那抹昏黄里映着她抚着小腹的剪影,总能让他紧蹙的眉头松片刻。

    傍晚华灯刚亮,梁国华回来了,他那件灰布中山装沾着船板的桐油味,皮鞋后跟磨得有些歪。他走进大厅时,叶静华正和丽姐围着个竹篾筐挑拣月饼模子。丽姐正拿着块刻着 “福禄寿喜” 的梨木模子比划。

    他把公文包往条案上一放,向丽姐递上一碗芝麻糊 —— 碗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。“给少奶奶带的,热乎着呢。” 他说话时喉结动了动,眼角的笑纹里还嵌着满满的关爱。

    叶静华指尖抚过模子上的凹痕,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,抬头时鬓边的玉簪晃了晃:“嗬!我们在公馆等了你大半天,船什么时候到的?陆崇回来了吗?”

    “船就是他的家,锚链没解他哪肯下船?” 梁国华故意板起脸,却忍不住瞟她微微泛红的脸颊,“我从晌午到现在粒米未沾,少奶奶眼里就只有陆船长?”

    叶静华的脸腾地红了,像被夕阳染透的云霞,她攥着月饼模子的手指紧了紧,竹篾筐里的碎纸屑簌簌往下掉。丽姐望了望有些发窘的小姐,忙笑着把话岔开:“船上没有厨师不成?”

    “船上是四点钟开饭,我睡过头了,陆船长很忙,忘记叫醒我。

    叶静华推了推丽姐笑道:“快去,快去!弄最好的饭菜来。梁先生少吃一顿已怨声载道,再饿病了我们罪更大!”

    “丽姐,别听少奶奶的,没那么严重。”梁国华笑着从公文包里抽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合同,黄牛皮纸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,送到叶静华手上:“香港泰安行的合约,五十吨火油。”

    叶静华展开时指尖有些发颤,火油两个字烫得她睫毛跳了跳 —— 这可是能让船行翻身的生意。她抬眼时,鬓角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眼底的惊涛骇浪:“啊!''''香港泰安行贸易公司’? 火油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他们只是小批量地雇船运进内地,现在他们准备在南宁设个销售点,专营煤油和灯具,要和我们长期合作营运的生意。梁国华挠着后脑勺笑,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。

    “那你是怎样争到手的?”

    “讲几句英文占了便宜。广西、梧州好几家航运公司经理都讲我这广西壮佬鬼马!”

    “你会讲英文?”叶静华的讶异让眉峰挑了起来,玉簪上的珍珠晃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“别见笑,我是买书按音标自学的,和你比就小巫见大巫了。”梁国华搓双手歉逊地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卷了角的《英汉字典》,纸页上满是铅笔标注的音标,“哪比得上你正经女中毕业的?”

    “我的好学精神不及你。在广州女中虽然开英文课,但我学得不到家,现在全交还给老师了。”

    梁国华合上字典:“最近货运有转机吗?船刚到岸,我就听说欧汉生去捞河沙,这事当真?”

    叶静华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:“不错,我已提成5%给他们以资鼓励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,应该。静华,想不到你一个女子,大脑真发达!”他说这话时,眼角余光瞥见叶静华抚着小腹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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