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静婷应了声 “好,我看过材料”,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缺角的方桌上。再过一会儿,他们要一起在这里吃第一顿饭,用同一只茶壶倒水,甚至要在碰到路过的邻居时,像真正的夫妻那样搭几句家常。她忽然想起出发前,组长说的那句 “你们要像齿轮嵌进机器那样,严丝合缝,半点错不得”。可是,他真是姐夫,她又该怎么办?
窗外的电车“叮叮当当”又响起来,铃声穿透薄薄的墙壁,在房间里荡出一圈余音。李戈已经把床铺好了,两条被子并排铺在木板床上,他转过身时,正好对上叶静婷的目光,两人都顿了一下,像被烫着似的又各自移开视线。怎么办?叶静婷的脸 “腾” 地就红了,烧得耳朵尖都发烫,她还是太年轻了,这种方式的开展工作还是第一回,万一她是姐夫?
李戈看出她的窘境,他自己的心里何偿不是七上八下,这万一是小姨子,他深呼吸了一口气,尽量让语气自然些:“这房间就让你住,但每天起床后,就像这样把被子折好。我晚上去另一间房子搭个临时床。”
李戈看了她一眼,继续说:“晚饭我买了叉烧和白粥。” 李戈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,“从楼下‘福记’买的,老板娘问我是不是接太太来港,我说…… 是啊,盼了大半年了。”
他说 “太太” 两个字时,喉结轻轻动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。叶静婷低头去解油纸包,尖钻进一股叉烧的甜香,混着刚才那股旧木头的味道,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真实感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“李太太” 和 “李先生” 的人生,要在这方寸之地,和着香港的渐起的秋风,一起往下走了。
楼下的叫卖声还在继续,“云吞面 ”一声接一声,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背景乐,衬着这对假夫妻之间,那沉默却暗流汹涌的相遇。
第二天一大早,露水还凝在糖水铺的竹帘上,李戈就踩着青石板路赶了过来。竹凳被晨露浸得发潮,他却顾不上擦,见老张正往瓦罐里舀黄糖,直截了当问:“这个姑娘太年轻了。时瑛是她的本名吗?”老张手里的铜勺顿了顿,糖汁在罐沿拉出细亮的丝。他抬眼瞅着李戈,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:“是的,组织安排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,都是南方人,懂粤语,交流方便。”说罢往李戈胳膊上拍了两下,掌心的老茧蹭得人发疼“别看她小,她已有多年的工作经验了。”李戈喉结滚了滚,极力掩饰内心的不安,他当然不能说出心中的困惑,毕竟也还没确认的事情。
日头斜斜挂在西檐时,李戈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家挪。今儿去码头见青帮老大,黑檀木八仙桌旁的保镖瞪得像庙里的哼哈二将,烟袋锅里的火星子溅到他裤脚,也只能赔着笑等。耗到日头擦着桅杆往下沉,才得着机会把来意说清楚,临走时后颈还黏着层汗泥。一进门,一股酸酸辣辣的味道迎面而来,他不由地打了一个喷嚏,时瑛端着两碗面,蓝布围裙上沾着几点酱色,笑盈盈地从小厨房走了出来:“回来了,今晚吃老友面。”粗瓷碗里飘着炸得金黄的蒜末,酸笋的气味混着豆豉香往鼻孔里钻。这可是他打小在南宁巷口吃惯的味道,多少人闻着直皱眉,他却觉得比山珍海味还受用,辣劲顺着喉咙往下窜,把一天的乏气都冲散了。
“老友粉酸辣咸香,能发汗袪湿,在我家乡,尤其是码头工作的人,很喜欢吃,我小时候总蹲在码头石墩上,看掌柜的挥着大铁勺哐哐砸锅。”时瑛用竹筷把面条挑得高高的,热气熏得她鼻尖发红,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,瓷勺碰到碗沿叮当作响:“我煮得,估计不太好吃,将就着吃吧。”
“好吃。” 李戈躲开时瑛的目光,低着头,睫毛在眼睑投下片阴影。他挑起一小撮面条,往嘴里送,龙须面吸足了汤汁,咬在嘴里滑溜溜的,酸笋的鲜、辣椒的劲全裹在面里,确实好吃。
时瑛盯着李杰轮廓清晰分明的侧脸,不由得想起姐姐结婚时,看到姐夫那苍白清秀的脸庞,当时就是觉得姐夫帅。虽然眼前这个男人没了那份苍白,但清秀的样貌可没改变,帅依然没变。
“你看着我,我脸上有什么吗?”李戈坦荡荡地抬起头,接住时瑛飘忽的目光,不管怎么样,他都要以工作为重,担心对方是不是小姨子,似乎不重要了,保护她也是自己的责任。
时瑛赶紧躲开李戈的目光,低下头说:“我只是觉得,你看着像我的一个朋友,我们好久没见了。”心里却直犯嘀咕,如果这个人是姐夫,那他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姐夫还真的不一样。他不是个病罐罐吗?
“看我长得帅呗,”李戈扯了扯嘴角,眼角的笑纹里还沾着点码头的烟尘,一下子缓解了时瑛的尴尬,她忍不住笑了笑:
“是吧,李先生确实帅。”
“以后叫我杰哥吧,这样也更符合现在的关系。”
俩人没一会儿就吃完了。时瑛收拾碗筷去厨房忙活,李戈在客厅看报纸,眼角余光却不住地瞟向时瑛。这身段,这气质,跟静华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