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遇不说破
    李戈顶着李杰的名字踏上香港地界,进入“泰安行”工作,隔天一早,老张就揣着个牛皮纸信封找到了他:“组织上给你配了个搭档,是个女同志,她叫时瑛,你们以夫妻的身份配合展开工作,同时她也是你的联络员。所以你们必须要搬到弥敦道租的房一起住。”

    八月的香港,凉爽的秋风开始登场,悄无声息地把弥敦道附近的唐楼见缝插针地扫了一遍。身着天蓝色碎花锦段旗袍的叶静婷攥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钥匙,乌黑齐肩直发,发尾稍卷,自然的垂搭在标致圆润的双肩上,现在的她体态婀娜,浑身上下透露着成熟妩媚,与在南宁时,那个娇滴滴的天真单纯叶家二小姐不一样,狭窄的楼梯间的木扶手积着层薄灰,每踩一步都咯吱作响,她转了第三个弯,才找到门牌上写着 “三楼 A” 的木门。红漆剥落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。如今她叫时瑛,三个月前以寻找姐夫的理由,留在广州,每周发电报,每月写信向家里报备学习情况,父母也渐渐地不再催她回家了。

    门轴发出 “吱呀” 一声轻响,像老太太咳嗽似的。她闪身进去,反手轻轻带上门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旧木头的味道,窗外电车 “叮叮当当” 从街面驶过,楼下小贩用粤语吆喝着 “云吞面 —— 新鲜滚热辣 ——”,把这方小天地衬得烟火气十足。

    两居室小得转个身都怕碰着家具。酸枝木方桌缺了个角,露出里面的木茬,藤椅的缝隙里卡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墙上挂着幅褪色的《耶稣圣心图》,估计房东是一位基督徒。

    叶静婷走到窗边,撩开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一角,目光扫过对面的骑楼,晾衣绳上几件花衬衫和孩童的小褂子在风里晃悠,像挂着的小旗。再远些,能瞥见维多利亚港模糊的影子,白帆点点,倒像是与这楼里的局促生活隔着层毛玻璃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在窗帘布上捻了捻,布料糙得硌手。从广州坐船来港的那一天,组织交代的细节在脑海里过了不下百遍:从今天起,她是“泰安行”的总经理李杰的太太,而那个素未谋面的同志,将是她的丈夫 “李先生”。这扇门里的每一寸空气,就是他们战斗的战场。

    敲门声突然响起,三短一长,敲得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是约定的暗号。

    叶静婷转身时,手心已经沁出薄汗,黏糊糊的。她压着内心的紧张开了门,门口站着个穿焦糖色粗纺西装的男人,羊毛混纺的面料带着点颗粒感,在微弱的阳光里泛着温吞的光,肩线没有过分挺括,倒像被风轻轻吹过的弧度,松弛得刚好 —— 既撑得起西装的骨架,又藏着点秋日本该有的慵懒。他手里拎着个藤编的行李箱,目光落在她脸上时,带着审视,却并不锐利,倒像是在快速校准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好,我是李杰。” 男人的声音低沉,带着南方口音,尾音却压得很轻,像怕惊到隔壁的邻居。

    叶静婷伸出手,指尖刚碰上他的掌心就缩了回来,两人手心里都是凉汗。“时瑛。” 她报上名字,视线从他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慢慢挪到他眼睛里 —— 那是双很亮的眼睛,藏在略深的眼窝下,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审视已经变成了沉静,像这房间外的海,看着平静,底下却有暗流在涌动。

    她心理 “咯噔” 一下,眉头皱起来了,眼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,这个人,怎么这么像李戈,她那失踪三个月的姐夫。她在姐姐新婚的那天见过姐夫一面,之后她就去广州读书了,上次被姐姐带回南宁时,正好李戈受伤养伤,后来姐姐陪着姐夫来家里,又见了一面,然后她就搬到姐姐家住了,不过李戈早出晚归的,他们也不经常碰面。叶静婷盯着来人,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动。李戈失踪了三个多月了,难道他是?不是吧,难道姐夫是?不行,她不能现在认,得向组织汇报。

    李戈顾不上发愣的时瑛,迅速跨步走进来,反手把门闩扣上,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。他放下箱子,环顾四周,目光在那幅《耶稣圣心图》上停了半秒,又落在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上,最后转身将眼晴定格在仍然站在门边的时瑛身上,他这才发现这个小姑娘,眉眼怎么这么像自己的妻子,难道她是叶静婷,他小姨子,可是她叫时瑛,他皱了皱眉,再一次问道:“你叫时瑛?你是广西南宁人?”

    “嗯,是的。” 叶静婷把惊讶咽了回去,不管他是不是姐夫,情况不明都不能相认,况且她是带着任务来的,家里也没人知道她的身份,她尽量让声音稳些:“会讲粤语没问题,足够应付邻居了。” 她注意到他说话时,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拇指关节,那是常年握笔才会有的小动作。

    李戈点点头,他同样收起了他的情绪,三个月的监狱生活,把他磨成了一块石头,他变成了另一个人,谨慎冷静。不管她是谁,现在她是时瑛,以后有机会再问她吧。

    他弯腰打开行李箱,最上面是几件换洗衣物,底下压着一叠线装书,封皮是《论语》,她却瞥见里面夹着的油纸 —— 那是藏密信的常用法子。他抬眼,语气平淡得像个陌生人,“我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还会经常出差,你多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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