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已向前走
透过葡萄架落在她身上,像披了件金纱。

    丽姐家里穷,十岁那年被卖到叶家,是叶静华的母亲给她取了大名叶丽。她比静华大两岁,圆脸盘,塌鼻梁,长相普通,但眼睛很亮,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。此刻她正低头织着,银针在毛线里穿梭,手指灵活得像小鸟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,脸上露出腼腆的笑:“梁先生,您吃午饭了吗?”

    梁国华这才觉得肚子饿,从叶家出来时跟逃兵似的,压根没顾上填肚子。他把芝麻糊递过去:“静华睡了?等她醒了,热给她吃,她爱吃这个。” 他记得上次静华处理那五十万元船款案子,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,就是靠这芝麻糊撑过来的。

    “给我煮碗面吧,中午真没吃。” 梁国华说着,目光落在旁边的小方桌上。篮子里的小袜子织得真精致,针脚密得像鱼鳞,他拿起一只,软乎乎的像团云,心里忽然涌上股暖意 —— 这是给孩子准备的吧。

    没一会儿,丽姐端着面进来,碗里的煎鸡蛋金黄油亮,麻油香混着葱花味直往鼻子里钻。梁国华狼吞虎咽地吃着,听见丽姐在旁边说:“小姐昨天半夜还醒着,我听见她在屋里叹气呢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,丽姐,” 梁国华咽下最后一口面,“一会儿把客房收拾出来,静华的母亲要来住。再多收拾一间仆人房,说不定还会带两个帮工来。以后你就专门跟着静华,她去哪儿,你就跟着去哪儿。”

    丽姐眼睛亮了,连连点头:“好的!我一会就去收拾!” 心里满是感激。梁国华想得真周到,为了让小姐快点好起来,还特地请了小姐的母亲来。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,看着梁国华吃完那碗面。

    叶静华在广州找李戈没找着,回到南宁就倒在了床上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屋子里暗沉沉的,只有床头柜上的自鸣钟在 “滴答” 作响,像在数着她的眼泪。

    第二天母亲来的时候,静华正对着天花板发呆。母亲坐在床边,给她梳头发,木梳划过发丝的声音很轻:“静华啊,人这辈子,就像行船,遇到风浪一定是一波又一波的……” 静华没说话,只是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
    静婷也发来电报,说已经在好几家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,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消息。

    她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星期。以前李戈就睡在她身边,转身就能看见他那张俊朗的脸,伸手就能摸到他光滑细腻的皮肤,趴在他胸口,还能听到那晚他们同房后,他 “砰砰” 的心跳。那是她第一次听见男人的心跳,强劲有力。可现在,床的另一边空荡荡的,没一点温度。只要一转身,床上的锦被就冷冷地缩在床角,伸手摸到的地方,冰凉的丝滑刺得她皮肤发紧,逼着她赶紧把手缩回来。肚子里的孩子好像感觉到了她的悲伤,及时用小手轻轻蹭着她。她把手放在肚皮上慢慢摩挲,用自己的大手隔着肚皮,对着孩子的小手,两掌相对,一阵阵暖流瞬间传遍全身每一寸神经。“孩子,你是来报恩的,是来帮妈妈走出难关的吧?不管将来会怎样,妈妈都要把你生下来,好好把你养大。不管爸爸在天上还是地下,在这世上任何一个角落,他都能看到你健健康康、快快乐乐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静华掀开了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落在梳妆台上的玉簪上,闪着温润的光。

    听到动静,丽姐推门进来,手里还拿着件藕荷色旗袍。看见静华坐在梳妆台前,她手里的衣服 “啪嗒” 掉在地上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小姐,你……”

    静华转过头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,像雨后初晴的天空:“丽姐,帮我拿件旗袍,我要去船行看看。”

    丽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,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,:“小姐,身体还没完全恢复,多休息几天吧,船行有梁先生看着,多亏了梁先生去老爷家把老太太请来,听说为了二小姐的事,还被老爷骂了。”

    静华看着境子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,伸手抚了抚鬓角:“是啊,真得要谢谢梁先生,李戈出事他护着,我也是他护着。李家对梁国华的恩情,怕是难还得清。”

    丽姐提起旗袍就往静华身上套,嘴里念叨着:“报恩的事,以后慢慢还,太好了,小姐总算缓过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阳光透过窗户,在两人身上织出金色的网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