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找上门
这么大的家业,他终究要面对现实,承担责任。

    哭了好一会儿,他才抽噎着看向静华。她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了,往日里总带着光的脸,如今白得像蒙了层薄霜,连嘴唇都没了血色——这几日的熬煎,早把她耗得脱了形。“静华,你回房歇着吧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法事要做七天呢,你得留着精神。”

    说完扬声朝门厅喊:“丽姐。”

    丽姐很快应声进来。

    “扶少奶奶回去休息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姑爷。”

    静华的身影转过回廊时,衣袂扫过门槛的声响很轻,却像根细针,扎在梁国华心上。这个让他一眼万年的女子,从认识她的那一刻起,已在他的心里盘桓占据了一方天地。如今看着她背影瘦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叶,连走路都带着轻颤——他明白,他无法做到视而不见。而眼前这个把他当亲哥的李戈,眼眶红肿得像桃儿,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衣角泛白,更让他没法转身离开。他悄悄攥紧了拳,先前刻意筑起的心防,在这一刻塌了大半。总要做点什么,陪着他们把这坎儿迈过去。

    “华哥,”李戈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,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华哥,船行那边,这几天都不知道怎么样?那是爸爸的心血。”

    梁国华回过神,拍了拍他的手背,声音沉而稳:“你爸爸把船行管理得非常好,培养了一批好船长,船行运转正常,短期内不会出什么问题,出殡之后,我陪着你一起打理,有我在。”

    李戈的肩膀明显松了松,像是溺水时终于抓住了块浮木。他望着梁国华,眼里蒙着的雾似乎散了些——命运确实狠,前几日还把他往地狱里拖,可此刻看,又像是在绝境里留了条缝。或许那扇被关上的门后,真有另一扇窗,窗外的光正一点点透进来。

    七日法事的最后一缕香火在晨光里散了,法器的余音还缠在梁上,出殡的时辰终究到了。

    李戈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最前,相框边缘被他掌心的汗浸得有些发潮。身后的长队里,船行的老船长们都换了素白孝服,衣角在晨风中微微摆着。他们大多是跟着老太爷跑了半辈子船的人,此刻一个个垂着眼,脚步沉稳地跟着,队伍从灵堂一直排到巷口,像一长条浸了肃穆的影子。

    一阵法器声响起,道士们要开始“绕棺”了,八位道士穿着蓝布道袍,袖口绣着八卦图,为首的握着柄桃木剑,剑穗上的铜钱串叮当作响。

    “起——”道长一声低喝,桃木剑指向灵堂方向。八位道士立刻散开,有的摇铃,有的敲铙钹,有的捧着黄纸符,跟着他往正厅走。铃音清越,铙钹厚重,混着道士们吟诵的经文,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——“尘归尘,土归土,西方路上好行步……”

    他们围着灵柩走了三圈。走在最前的道长,每走一步就撒一把五谷,米粒、红豆、芝麻落在青砖地上,被白烛照得像碎银子。走到灵柩头部时,他停下脚步,从袖中取出张黄符,用桃木剑挑起,在烛火上燎了燎,符纸蜷成灰蝶时,他突然提高了声音:“李公讳德昌,一生行船渡人,积善三百六十桩,今日往生,当入上善之地——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灵堂角落的唢呐突然响了。是请来的“哭丧班”开始奏乐,唢呐声又尖又亮,像把刀划破了现场的庄严,直往人心里钻,听着让人喉头发紧。

    陆崇和欧汉生等人抬起灵柩跟着道士们缓缓地走出灵堂,长长的队伍从中山路一直往民生码头走去,那里有艘挂着白帆的船,要送李老爷顺着邕江,往他走了一辈子的水路去,

    人群队伍中一阵低低的啜泣声,像檐角漏下的雨的滴嗒。圆型方孔的钱币被高高地抛起,漫天飞舞的钱币绕着高耸的白幡转了个圈,缠在写着“驾鹤西归”的幡角上,被迎面而来的风抖落,悻悻地不甘地漂落,躺在湿冷的地上,和着远处邕江隐约的船鸣,望着出殡的队伍渐渐远去,水有涨落,船有往来,人这一辈子,就像船过码头,该走时就得走。

    日头渐渐偏西,哭声、经文声、唢呐声,都被一如继往地风吹散了,每个曾经行走在这条街上的身影和正在行走在这条街上的身影,都化成烟沉入南宁城的肌理里——就像这位老人,终究要沉进他护了一辈子的江水里去。

    白日里藏在云后的月亮,总算等落日沉了江,才敢浮上夜空。江岸边老榕树的枝桠挑着半轮清辉,天宝船行那栋白色两层楼却亮得像盏长明灯——自李老爷出殡后,总经理办公室的灯就没熄过,夜夜映着窗棂上未褪的素色。

    李义走后,李戈顺理成章坐进了总经理的椅子。可他毕竟年轻,手生得很,调度室的船期表总理不清,财务室的账本翻得头昏,船长们来请示的事,十桩里倒有三桩要出错。这才几日,他总算咂摸出父亲往日里眉间那道褶子的分量——原来撑起这么大个船行,真要把心熬成铁。

    今日是月例船长会,他刚宣布梁国华任副总经理,底下就炸开了锅。一群老船长交头接耳,眼里的不服像火星子似的跳——凭空来个没履历的年轻人压头上,谁肯服气?最后会开得乱糟糟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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