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找上门
    第六章弟弟找上门

    中山路李公馆的朱漆大门外,此刻已悬上两盏白纱灯笼,灯笼穗子上的白绸子在风中被掀得猎猎作响。李老爷走了,整座城的人都知道,南宁船运业的“龙头老大”,天宝船行的掌舵人走了。

    灵堂设在公馆后面的正厅,原是李义生前待客的地方。如今四扇花梨木屏风被移到两侧,露出丈余长的灵榻。灵柩选自缅甸的金丝楠,棺身雕着“松鹤延年”,在满堂白烛的光晕里泛着温润的暗黄。灵柩前供着李义的黑檀木遗像,遗像上老人穿着藕缎暗花唐装,嘴角抿着惯有的威严,遗像前的白瓷供碗里,盛着莲子羹、桂花糕,都是他生前爱吃的点心。

    灵榻前的蒲团陷着一道浅痕,李戈裹着一身白布孝衣,孤零零跪坐在那里。前几日还浸在新婚红绸里的暖意,被这场猝不及防的变故连根拔起,直将他从云端拽进十八层暗狱。

    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如浆,每一秒都像浸了盐水的鞭子,抽在骨头上,疼得他连呼吸都发颤。他在这灵堂里守了整宿,原本就脆薄的生之信念,正被周遭的死寂一点点啃噬干净。先前的恸哭早已被抽干了力气,如今连哽咽都发不出来,泪腺像枯了的泉眼。恍惚间抬手去抹脸,指尖却触到两鬓——竟有几缕头发,不知何时已泛了白。

    周遭仆役的脚步声、礼官唱名的调子、吊唁者低低的劝慰,都像隔着一层水,模糊地飘进耳朵。他没力气抬头,来人的脸在眼前是一团虚影,只凭着本能,机械地欠身回礼。他本就身子弱,此刻骨头都像散了架。支撑着他没倒下去的,或许只有一个念想——新婚妻子的那双手。

    静华端着参汤走进灵堂时,白布孝衣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。连日守灵、里外操劳,早已让她眼底浮起青黑,眼尾的红血丝像细密的蛛网,连端碗的指尖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。她在李戈身侧跪坐下来,将温热的汤碗轻轻放进他冰凉的掌心,声音带着沙哑的软:“趁热喝些,哪怕只抿两口也好——你得撑住身子。”

    李戈的手指裹住碗沿,那点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。他抬眼看向静华,指腹轻轻蹭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,那里还带着泪渍的凉:“你瘦了这么多,都累脱相了。”

    静华抿着唇摇了摇头,没说话,只望着他。直到看见李戈捧着碗,一口口将参汤喝得见了底,她紧绷的肩才松了松。

    空碗被搁在一旁时发出轻响。下一刻,李戈忽然将头埋进她怀里,肩膀剧烈地抖起来。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,压抑了许久的哭声闷在布料里,带着无法言说的委屈与崩溃。静华立刻伸出手,紧紧环住他的背。他的脊背硌得她手心发疼,她却把他抱得更紧,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他的发顶:“你得好好活着,这是我最大的指望,也是爹的意思。他走前迷迷糊糊的,嘴里一直念你的名字,还念叨着船……”

    “静华……”李戈的声音在她怀里发颤,“没有你,我早就垮了。”

    静华抬手抚过他乱糟糟的发,指腹穿过打结的发丝,一点点理顺。她的声音带着泪,却异常清晰:“我们是互相撑着的。你要是倒了,我也撑不住。爹娘在帮我们,爹也在看着我们,咱们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由远及近,带着些微急促,丽姐引着梁国华走了进来。他身着深色褂衣,肃穆沉稳,手里捧着个白绸裹着的奠仪,边角被手指攥得微微发皱。李戈和静华原本相依的身子微微一正,强撑着挺直跪姿。梁国华先走到灵前,对着遗像缓缓躬身,连作三揖——每一下都沉到腰际,再稳稳起身,动作里带着郑重。李戈和静华在蒲团上叩首回  礼,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凉的地面。

    待他转过身,径直走到李戈身边,也屈膝在另一张蒲团上跪下。静华这才抬起眼,声音还有些哑:“丽姐,先收拾间客房给梁先生。”说着把地上的空汤碗递过去,碗沿还留着点余温。

    “哎,少奶奶。”丽姐应着,捧着碗轻步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灵前铜鹤香炉里,三炷香正燃得匀净,烟线笔直地往上飘,在梁上打了个旋才散开。梁国华拿起手边一摞金钱纸,指尖捻起一张,又一张,慢慢放进火盆。橘红的火焰“嗞”地窜了窜,卷着纸角往上跳,火星子偶尔溅起来,映得三人的脸忽明忽暗,眼尾都泛着红。

    过了片刻,静华扶着蒲团站起身,走到香炉前。案上银箸被她捏在手里,轻轻一挑,香柱顶端积着的灰便簌簌落进炉里。她转身回原位跪下时,膝盖碰到蒲团的声响很轻:“华哥,谢谢你来帮助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都叫我哥了,我这当哥的,就应该来。”梁国华拉起李戈的手,掌心的温度裹着李戈冰凉的手,握得很紧,“兄弟,晚上我陪着你守灵。”

    这话刚落,李戈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他一直把梁国华当亲哥看——虽说两人年岁差不离,可他打小就被病气缠着,骨子里总透着点自卑;梁国华在乡下野大的,身板结实得像棵树,那些他这辈子都盼不来的鲜活劲儿,梁国华身上全有。他一直以外出学习为名逃离家里,可作为李家唯一继承人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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