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雕刻刀——他的右手腕还不能长时间执笔或进行精细雕刻,但已可以做一些温和的木质模型研究——用左手拿起那本早已准备好的《无形之形》,指尖轻轻拂过略显斑驳的封面。
这本书是他多年前在伦敦一家旧书店淘到的,作者是一位对建筑有着浓厚兴趣的解剖学家。
书中将人体的骨骼、肌肉、关节与建筑的结构、力学、空间流动性进行对比,观点独到,插图精美。
得到这本书时,谢笙迩就曾想过,若有朝一日能遇见一位能理解这种跨学科美感的外科医生,会是件很有趣的事。
没想到,这个人竟真的出现了,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。
他回复道:『周三晚上很好。地点随你方便,医院附近或我工作室均可。』
他将选择权交还给白湛,既表示尊重,也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贴——他记得白湛工作繁忙,时间宝贵。
白湛的回复很快到来,依旧简洁:『你工作室地址发我。周三晚七点。』
谢笙迩将地址发过去,附加了一句:『期待见面,路上小心。』
放下手机,工作室里只剩下木屑的清香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。
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戴着护腕的右手上,尝试着轻轻活动手指,仍能感到韧带处传来的轻微牵拉感。
他想起了白湛的手——在画廊初遇那晚,接过雨伞时短暂触碰到的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非常稳定,带着一丝医院的凉意,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。
那是一双属于外科医生的手,一双重构生命结构的手。
谢笙迩闭上眼,几乎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那双手在无影灯下精准操作的模样,一种冷静而强大的力量感,与他所熟悉的艺术家感性,充满偶然性的创作截然不同,却同样充满魅力。
周三傍晚,白湛准时出现在了谢笙迩工作室的门口。
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衣服,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出来,或者他只是习惯如此着装,带着一种严谨的秩序感。
谢笙迩的工作室比他的家更具“工作”气息。
巨大的木质工作台上散落着图纸、模型材料和各种工具,靠墙的书架直通天花板,塞满了书籍和资料。
几个进行中的建筑模型占据了一角,墙上钉满了灵感图片和草图。
但与这种“凌乱”形成对比的,是整个空间通透的布局和良好的采光,即使是在傍晚,也丝毫不觉压抑。
“欢迎,白医生。”谢笙迩笑着迎上前,左手拿着一个正在打磨的小木块,“地方有点乱,别见怪。”
白湛的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整个空间,最后落在谢笙迩的右手腕上。
“不影响活动了?”他问,语气是医生式的关切。
“好多了,只是还不能太用力。”谢笙迩活动了一下手腕以示证明,“多亏了你介绍的医生。”
他引白湛到工作台旁的会客区坐下,那里摆放着一套简单的茶具和那本《无形之形》。
谢笙迩沏茶的动作比上次在白湛家时更为流畅,左手执壶,手腕稳定。
“就是这本书。”他将茶推至白湛面前,然后将那本旧书轻轻推过去。
白湛拿起书,小心地翻开。
书页已经泛黄,但保存完好。
里面的插图立刻吸引了他的目光——精细绘制的人体解剖图旁边,并列着经典建筑的结构解析图。
脊柱与拱廊,胸腔与穹顶,关节与榫卯……一种奇妙的对应关系在图像中自然而然地呈现出来。
“很有趣。”白湛翻看了几页,评论道。他的手指在一张对比骨盆结构与古典建筑基座的插图停留了片刻,眼神专注,那是他阅读专业文献时才有的神情,“作者很有洞察力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谢笙迩看着白湛的侧脸,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“结构和功能,稳定与灵动,无论是人体还是建筑,其核心的哲学确有相通之处。看到某些伟大的建筑内部结构时,我有时会想到人体胸腔的肋骨,或是手掌的骨骼。”
白湛抬起头,看向谢笙迩: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想如何表达,“手术时,我们面对的也是类似的结构逻辑。血管、神经、组织层次……不能破坏整体的稳定和功能。”
这是白湛第一次主动提起他工作时的具体感受。
谢笙迩没有打断,只是安静地听着,用鼓励的眼神示意他继续。
“你上次说,建筑是凝固的音乐。”白湛的目光重新落回书上的插图,声音平缓,“我后来想,手术……或许也可以被视为一种短暂的,发生在微观层面的‘建筑’行为。切除病变,修复组织,重建功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