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迟。
林见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好冷的一个人。
夏末的蝉鸣执拗地盘踞在青云巷的枝桠间,将午后拉扯得漫长而黏腻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下方——那扇紧闭的墨绿色铁门。
那个人……像触碰一块被雨水打湿冰冷的鹅卵石。
周一,是去新学校青云中学报到的日子。
奶奶坚持要送他到学校,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颤,林见青心里发酸,面上却笑得灿烂:“奶奶,回去吧,我认得路,高中生了,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阳光落在他微卷的栗色头发上,整个人像一株努力向着光源生长的向日葵。
青云中学是公立老校,设施陈旧,但学风严谨。
高三(一)班的班主任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女人,简单介绍了一下新同学,便指给他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。
教室里混合着粉笔灰和少年汗水的味道,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,吹不散八月底的闷热。
林见青放下书包,刚坐下,就听见后门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一道熟悉的身影踩着上课铃,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,径直坐在了他斜后方的位置。
林见青的心猛地一跳,下意识地回头。
傅迟穿着和其他同学一样的蓝白色校服,却硬是穿出了几分清冷料峭之感。
他似乎刚洗过脸,额前碎发有些湿,身上那股冰山感更加浓烈。
他完全没有看林见青,从书包里拿出习题集摊开,目光便沉入其中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下课铃响,老师刚离开,学生们便活络起来。几个男生围到林见青桌旁。
“嘿,你就是从那个育明私高转来的?”一个高个子男生好奇地问:“听说你们那儿宿舍带空调冰箱?”
林见青笑了笑,语气轻松:“是,但不允许放味道大的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从那转到这啊?”另一个刺猬头男生口无遮拦:“环境那么好,转到这边怕不是脑子有泡吧。”
林见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依旧维持着礼貌:“还好,我喜欢这边的环境。”
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,随即又松开。
“听说那种少爷学校,学生都不穿重复的衣服,真的假的?”刺猬头不依不饶,带着某种窥探隐秘的快感。
周围安静下来,不少目光投向他,带着好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。
没有人不想知道别人的秘密。
林见青张了张嘴,正准备开口,一道冷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“刘浩。”
刺猬头男生一愣,回头看向声音来源。
傅迟头也没抬,笔尖仍在草稿纸上流畅移动,只抛过来三个字:
“吵死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刘浩脸色变了几变,似乎想反驳,最终却只是讪讪地撇撇嘴,嘀咕了句:“又没问你。”便拉着其他人散开了。
围拢的人群散去,空气重新流动起来。
胸腔中原本汹涌的窒息感,瞬间平复下来。
林见青转过身,看向斜后方依旧沉浸在习题中的傅迟,轻声道:“谢谢你。”
傅迟翻过一页书,没有任何回应。
仿佛刚才那句解围,真的只是嫌对方太吵。
——
数学课是随堂测验。
拿到卷子,林见青粗略扫了一遍题型,心里悬着的石头放下一些,资源优渥的私立学校给足了他底气。
前二十分钟顺利流畅,直到最后一道大题。
题型很偏,涉及一个只略微提过并未深入讲解的高阶知识点。
他蹙眉思索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,尝试了几种常规思路,都卡在半途。
额角渗出细汗,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急促。他悄悄将手伸进裤兜,握住了冰凉的喷雾剂瓶身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纸张摩擦声。
一枚折叠成方块的白色纸团,越过桌角的阴影,精准地落在他摊开的草稿纸旁。
林见青一怔,下意识地用指尖按住纸团。
他回头,用眼神传递疑问。
傅迟依旧维持着握笔书写的姿势,侧脸线条冷硬,并没有看他。
心跳莫名快了半拍,林见青收回视线,展开纸团。
干净的草稿纸角落,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简洁的算式,正是解开那道难题最关键巧妙的一个辅助公式。
字迹瘦硬,但又不失大气。
他盯着那行字,犹豫了两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