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翻开笔记本,指着空白的页面:“试试看,把你看到的、想到的,那些别人注意不到或者反应不过来的细节,记下来。用你的‘眼睛’和‘脑子’去打球。”
舅舅的话像一阵风,吹开了我眼前的迷雾——没错,我无法在场上扣出决定胜负的一球,但我或许能帮助别人扣出那一球。
于是,那个笔记本成了我最忠实的搭档。我开始每时每刻记录:记录对手的习惯动作、记录队友的技术特点、记录每一次攻防转换的得失、记录那些稍纵即逝的、可能导致失误或得分的关键细节。
我的笔记本上布满了只有我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、箭头和简短注释,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,不断捕捉、分析、推演。
这项能力,在数据的积累和舅舅的引导下,日益精进。我甚至能在某个球员助跑起跳的瞬间,就预感到他这一球可能会因为手腕角度偏差而出界;能在二传手触球前的微小姿态变化里,判断出他这一球是传向4号位还是2号位。
带着舅舅的鼓励,我升入了北川第一中学,并理所当然地加入了排球部,目标明确:经理。我想用我的方式,靠近这片场地。
但我从未主动向任何人展示过自己的笔记本,更别提用上面的内容去“指导”队员了。
我的性格底色是追求高效和避免麻烦。我讨厌不确定,讨厌模棱两可,更害怕出错。赛场瞬息万变,我的观察和分析再细致,也终究是基于外部视角的推测。
万一我看错了呢?万一我的建议是错的呢?万一因为我的多嘴,干扰了队员的判断,导致失误甚至输球呢?
我担心提出的时机不对——队员正在懊恼失误,教练在紧张布置战术,我贸然插话只会添乱。
我更担心我的建议本身是错的——毕竟我只是个旁观者,无法完全体会球员在高速对抗中的身体感觉和瞬间决策。
面对充满不确定性的事情,我本能地选择规避。所以,在北川第一中学的第一年,我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观察到的各种细节和问题,但它们从未宣之于口。
我只是默默地做好一个普通经理该做的后勤工作,记录数据,管理器材,准备补给。
直到那个人——及川彻,比我高一个年级的二传手,北川第一的明星,球技出众,性格开朗,拥有天然的领袖气质和敏锐的洞察力。
在一次巧合下,发现了我的秘密。
3.
那次部活结束后,及川前辈独自留下加练(他经常这样),我像往常一样留在场边整理散落的球。收拾得差不多了,我习惯性地拿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准备找个角落坐下,记录下今天训练中观察到的一些细节。
刚打开本子,还没来得及落笔,体育馆入口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。我吓了一跳,担心是哪个粗心的队员折返时弄坏了器材,立刻起身跑过去查看。
结果是隔壁篮球部的人搬东西,不小心把一架梯子撞倒了,卡在了体育馆的门框上。我帮着他们把梯子扶正搬开,又简单聊了几句,耽误了一小会。
等我快步回到观众席时,心脏猛地一沉。
我的笔记本摊开着,就放在刚才的位置上,而及川前辈正站在一旁,低头看着那个摊开的笔记本,眉头微蹙,十分专注。
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,手脚冰凉。我的秘密,那些只有我自己能理解的符号、箭头和潦草的批注——被发现了!
他会怎么想?觉得我多事?狂妄?还是说,认为我是一个明明没上过场,却热衷于纸上谈兵的门外汉?
“……及、及川前辈?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。
及川彻闻声抬起头,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嘲笑或探究的锐利。他指了指摊开的笔记本,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问明天的训练安排:“白河?今天的记录怎么还没写?我看这一页还是空的。”
我愣住了,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。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,大脑一片空白,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回答:“……刚、刚才去处理了点事情。”
“哦。”及川彻点点头,目光又重新落回笔记本上翻开的那些写满了的页面。
他的手指划过几行只有我能看懂的符号和简略的球员代号缩写,停在一个标注着“Oikawa S”的旁边,那里画着一个向上的箭头和一个问号,旁边写着几个小字“助跑启动略快? 节奏微调?”
“这些……”他抬起头,棕色的眼睛看向我,里面是纯粹的好奇,“都是你平时看我们训练时记下的东西?”
我僵硬地点了点头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完了,他看懂了……至少看懂了一部分。
——早知道不用日语了!英语、英语也不够保险……为什么不干脆多学一门语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