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我拉进他的怀抱,抱着我,一下一下地在我后背轻拍,如儿时阿娘哄我那般:“那以后,我给你编花环,讲故事。”
可他不是我的阿娘,这世间,谁也没办法代替谁。
我穿着丧服,为阿娘守灵,侧头去看阿爹。
他苍老了许多,白发多了,脸上的皱纹也多了,他自阿娘死后,一句话也不说,可他明明是个很健谈的人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阿娘的棺木,眼神混浊,不知在想什么。
我突然想起那年,我陪阿娘归宁,回京时山路多崎岖,马儿又受了惊,朝沟里翻去。
阿娘挡在我面前,为我挡去了伤害,自己却被一旁的树枝扎进了胳膊,流了好多血。
一路上,她牵着我,走走停停,没掉一滴眼泪,却在瞧见我阿爹时,再也忍不住,大哭了起来。
阿爹甚是心疼,对我阿娘说:“你若是出事了,我也不活了。”
他那日承诺,日后阿娘每次出远门,他都要陪同,他不是口说无凭,他做到了。
后来,阿娘每次出门,身侧都会有阿爹相伴。
可今日以后,阿爹的身旁再也没了阿娘的身影。
我怕他想不开,侧头喊他:“爹爹。”
他似乎没听见,我的声音又大了几分:“爹爹。”
这次,他听到了,侧头看我。
没一会儿,他就落泪,或许是因我与阿娘长得太像了吧。
我又道:“爹爹可以陪我许久、许久吗?”
“云儿,放心吧,爹爹不会做傻事。”他似乎听出了我的意思,对我说:“我死了,就真的没人陪你了。”
是呀,沈青林走了,阿娘死了,就快要没人陪我了……
***
今岁的新年,也因阿娘的去世,过得清清冷冷的。
我收到了沈青林的来信,信中说,他已到了姑苏城,他还替我尝了糖葫芦,确实比卞京城中的甜。
这大概是我这几个月来,听到的最好的消息吧!
可没过几日,谢央就道出了真相!
谢央说,沈青林没去姑苏城。
沈青林,被城中百姓抓到了。
那日,三七路过十八街时,看到了沈青林。
他躺在将军府后的小巷子里,身下是大片的血迹,他没死,就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那儿,躺了许久。
又不知被何人带走,失了踪迹。
近几日,府外传的沸沸扬扬,皆知沈府留下的余孽还活着,我却没听得一点儿风声。
依兰知道,没告诉我;三七知道,也没告诉我。
最不会撒谎的沈青林竟学会了骗我,骗我说,他到了那烟雨姑苏城。
他替父出征前,曾来府上与我说:阿云,等我回来,我娶你。
他说他不喜战乱,可抗旨是死意,他不想让他父亲为难,也不想让他父亲冒险,他就必须提剑上战场。
但战乱总会死人,他说,若他活着回来,就娶我,若是死了,那就下辈子再娶我。
我说他傻,人怎么会有下辈子呢,就算是有,他又怎会记得我。
我才不要下辈子,我要他这辈子,就娶我。
后来,我又改了主意,他娶别的女子,我也愿意,只要他活着回来就好。
可他真的活着回来了,却成了千古罪人。
我瞧地上那片干了的血迹,似乎闻到了血腥味。
我想,他一定很痛吧!
“谢央,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?”
谢央站在我身旁,捂住了我的眼眸,不言语。
“我总该面对,不是吗?”
总该面对命运的不公,面对心怀大义的少年被冤,面对身边之人去了又一个。
“他来府上……”谢央思索了片刻,还是开口:“是来看你的,却被人羞辱,被人殴打,被人挑了脚筋。”
我那意气风发的少年,是不是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沈青林,这卞京城真脏啊,我理解你了。
空中突然落了雪,纷纷扬扬地洒下,我闭上了双眸,朝后倒去,被谢央伸手接住……
***
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梦里有个少年站在雪中冲我摆手。
漫天飞雪自上而下,落在他的头上,也落在沈夫人种的梅花树上。
我笑着告诉他:“沈青林,我想看梅花飘雪。”
他搬来了梯子,手里摇着树枝,喊道:“小云儿,瞧好了。”
只见,漫天红花与白花混为一谈,飘飘洒洒散散,最终落了地,也落在了他的头上,白了少年头。
他站在那儿冲我笑,梅花落在他肩上,又被风轻抚了去,似远行的蝴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