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阿娘还是大病了一场。
我回府时,她正躺在床榻上,听阿爹讲故事。
瞧见我来,责怪我许久也不来看她。
“我这不是来了嘛!”我将肩上的白毛大氅褪去,递给依兰,“我都想阿娘了,昨夜里,还梦到你了呢。”
我陪阿娘聊了许久,在府上用过晚膳后才离去,路过沈府的那片废墟时,又遇到了沈青林。
他穿得倒是干净了些,披着黑色的大氅,孤身一人坐在那,抬头望天。
天上云开见明月,今日还是一轮圆月,可故人早已不在。
“沈青林,又见面了。”
“是呀,又见面了。”他仰着头看我,与我对视,“我要走了。”
像是怕我听不明白,又接着道:“城中的人皆视我为卖国求荣者,在这儿,活不下去了,况且,这儿,没有我的家了。”
前几日,就听三七说,街上闹得沸沸腾腾,说是有人瞧见了叛国贼,喊了许多人去抓,也没抓到。
我想,那人,便是沈青林吧!
“你要去何处?”
“烟草、风絮、梅雨季。”沈青林起身,与我并肩而立,“我也想去看一看。”
是我喜欢的烟雨姑苏城吗?
又忆那年春上,我笑着对沈青林说:“书上说,姑苏城下的糖葫芦可甜了。”
他轻拍我的额头,柔和地笑着:“只听闻,姑苏城内有寒山寺,倒从未听过城下的糖葫芦更甜。”
我没去过姑苏城,却总从书中看到,“姑苏城内繁华热闹,也定如卞京城一般吧?”
他反驳道:“才不是呢,姑苏城内多得是人间烟火,少得是勾心斗角。”
那时的我年少,不明白他的话,只是呆呆地看着他。
他又道:“姑苏城内的桂花糕、生煎包、油氽团子都是一绝。”
油氽团子是何物?
我没吃过,只听说过,好想尝一尝啊!
“待我长大,我定要往姑苏城内去一趟。”我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,声音中尽是雀跃:“去尝一尝那儿的桂花糕、糖葫芦……”
“不好,一点儿也不好。”他却又皱起了眉头:“姑苏城内总下雨,一下便是许多日,你待在那儿,会生病。”
我儿时总生病,恰逢雨水连绵、雪花飘飘时,都会染上风寒,每次都要喝许久的汤药才会好。
我不满地说:“可我喜欢烟雨朦胧,也喜欢人间烟火气。”
他垂头思索了片刻,而后扬起嘴角冲我笑,笑容如夏日里的轻风、冬日里的暖阳。
“那我与你一起去吧!”他就这般笑着说:“陪你尝一尝油氽团子,看一看烟雨朦胧,感受一下人间烟火。”
唉!这都是儿时说的胡话了,也只有沈青林这种傻子才会记这么多年。
他想去便去吧,在那儿,他是自由的,也能活下去。
我眼睛愈发酸涩,抬手揉了揉,心中有许多话想说,末了却只道了一句:“路上小心。”
沈青林,烟雨姑苏城,我不能去了,你替我去瞧一瞧,看一看,替我去自由吧。
我与他对视了片刻,相对无言,就转身踏月光而行。
他如先前那般喊我:“阿云。”
我这次没回头,只是停住脚步。
“认识你,便用了我最大的运气,往后,我不陪你了。”他又道:“你要待黑暗散尽,看光明到来,然后活下去。”
“我会的,我一定会的。”
***
深冬渐冷,阿娘的病明明快好了,又因吹了寒风,变得愈发严重。
太医道,阿娘得了肺痨,是不愈之症。
她日日躺在床榻上,病得迷迷糊糊,阿爹就坐在她一侧,同她讲故事,讲两人相爱时的甜甜密密,讲两人成婚后的平淡日常。
讲着,讲着,阿娘就咳了起来,还咳出了许多鲜血,阿爹在一旁掉眼泪,又偷偷抹掉。
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正午,我正坐在院内看话本子。
依兰脚步匆匆地朝我走来,抹着眼泪。
“哭什么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又摇头想着不会的,故作镇定地看她。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结结巴巴:“老夫人……她走了。”
“砰。”的一声闷响。
手中的话本子落地,我艰难地起身,迈开腿,就朝应府跑去。
我停住脚步,看眼前白茫茫一片,白幡挂了满门,明白了一切。
我没阿娘了,我没爱我的阿娘了!
谢央拿着大氅跑来追我,皱着俊眉:“夫人,节哀。”
我垂着头落泪,“谢央,我的阿娘死了,她再也不会给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