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姐似乎转身离开,吐出的泡泡叫嚣着远离,视线愈来愈黑,肺部被挤压,海水倒灌,腥味溢满喉咙,我两眼一黑。
再睁眼时,我站在鲸鱼的骸骨之上,鲸肉白灰相间,白色是实肉,像巨石滚过雪山的留痕,灰色是肉屑翻滚在潮流中,宛如支离破碎的布挂在鱼骨上,毛茸茸的,鲸须飞扬,胸腔塌陷,其内食骨蠕虫涌动,蜘蛛蟹横行。而我所站的地方是它的最后一块皮肉。四周有股淡淡的脂香。无数细小的盲鱼旋转穿梭,我伸出手触碰,它们四散开来,缝隙中隐隐透出鱼群外有蓝鲨游弋。
我醒来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。
一幅不属于任何鲸落时期的景象,各个时期交织,似乎在同一具尸体上形成了诡异的平行时空。
而我的视线在黝黑的海沟中,看清了每一个细节。
巨大的骨架之内是一个圆锥状的塔,层层分明,红白相间凹凸不平,像五花肉糜,可骸骨之内怎么会有建筑呢?四周却是黑雾缭绕,塔底四散着星点白粉,还有肉色的东西在蠕动,我寻思是不是其它不知名的蠕虫。
深海的幽冷刺骨,不合常理的景象,只身一人的恐惧达到了顶端,我颤巍巍瘫坐在软乎乎的鲸肉上,把脸埋进双臂,在海水中与鱼群共呼吸。
真奇怪,我居然没有被溺死。
正在这时,我听到了一声尖叫,在水中像有耳鸣般模糊不清,“咕噜咕噜咕噜”,但一定是人类,有人在这里!
我仓皇站起身四处扫视,很快在鲸鱼肋骨的缝隙里捕捉到一个下坠的人体,他从鱼骨上跌落,没有尽头般,加速、失重、加速,“嘭”!
那人重重落在塔底,看上去比四周的蠕虫还要小上几分,我这才意识到,骸骨内的空间远比我想象的大,我所看见的也并非真实。
蠕虫——不能说是蠕虫了,且称为不知名物吧,不知名物围上去,把那人挡了个严严实实,等我再挥开眼前鱼群露出塔底的情况时,那人变成了白色。
与其他白粉一样的颜色。
那是白骨。
他死了。
周围都是白骨。
事情不在我的预料之内。
我的体温似乎与海水没有了温差。
呼、吸。
呼吸、呼吸。
我努力地呼吸着,同时慢慢退后一步。
下一刻,脚下的实感转瞬即逝。我惊恐回头,只见那一块的鲸皮薄薄一层,在我的踩踏下破出一个窟窿,整条左腿卡在窟窿里,插/进了鲸骨内腔。
塔底不知名物立刻停止蠕动,慢慢抬起头看向我这边。
一滴眼泪脱离眼眶漂浮在空中,我佝偻起身体,尽量保持左腿僵硬状态,双手勾住肋骨边缘。一声呜咽泄出喉管,我立马捂死了嘴,同一时间,我好像丧失了身体控制权,它在不住地抖动。
透过肋骨的缝隙,我死死盯着那些不知名物。
我有预感,它们此时在同我对视。它们抬头了,它们在看着我。它们会爬上来啃食我的皮肉,血管与内脏。我会死去,然后变成千万白骨中的一副。
时间从未流逝得如此慢,每一秒宛如断头台上的铡刀,用恐惧来凌迟我的心脏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……
第五秒?
第几秒来着……
我反复来回地数着,反复遗忘心中默念的数字,在不知第几轮后,蠕虫缓缓低下头。
我登时泄了力。
就是这劫后余生的松懈,把我推向了万劫不复之地。
我太紧张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体重量全部由手承担,这一下鲸皮支撑不住我,我直接把皮肉穿了个洞。
海水咕噜哗啦声在耳边鸣叫,我失了力。
如坠深渊。
没过多久,身体怦一声撞地。我蜷缩起来,会有虫子过来把我吃掉吗?会的。那会很疼吗?也会的。只光是想想,大滴眼泪从眼眶中溢出,我为什么没站稳啊?我如果再小心一些,就不会到现在这步田地了。
明明身处深海,我似乎看见水母游弋,触须收缩前进,透明的表皮反射出粉蓝的光,我在无数片光的碎片中看到了与好友玩耍的草地,母亲的苹果派、父亲带回的小裙子,还有姐姐无数次送给我的项链、笔记本或者是其他稀奇古怪的小玩意……
是了,这是走马灯。
海水中有股血腥味,我眨巴一下眼,水母变成了那些蠕虫,过近的距离让我能看清楚每一个细节。惨白的皮肤,褶皱层层堆叠,浮肿肥胖,像手指被水泡发的那一部分,黑色全瞳之下是没有嘴唇,尖齿完□□露的血盆大口,还有蛇芯般的舌头,正在朝我探来。
我后知后觉感到刺骨的疼痛,遑论这还是在盐水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