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老人说是双玄树的使者跨过越海境而来,也曾有壁画刻印着从首阳洲流亡而来的魄灵族文字。小吴大人对此等谬论向来不屑一顾,毕竟母亲一直告诉他,魄灵族的传说八成是假的,但做不完学堂的功课可是要真的要挨揍。不过梦境有时会告诉他明日的考题,得到先生夸奖的小吴大人并不觉得这是舞弊。
他矜矜业业地推算着明天是否要下雨,暴雪是否会祸害庄稼地,直到盛泽十三年的夏夜,他同时做了两个噩梦。时任观星署副正的母亲严肃地在星夜里行问爻之术,告诉他一真伴一假,不过皇帝正在找女婿,所以嫁给公主的梦可能是真的。
多年后偶尔在家里提起,一双儿女非要缠着他问另一个梦是什么。小吴大人看着窗前看话本的花汋,笑着过去捏肩献殷勤,道你们阿娘可是公主,所以真梦已了,假梦自破,说出来可是不详的。
“假梦”也并非什么恐怖的噩梦,他也经常梦到天上飞的秋刀鱼,水里鲸鱼的肚子里游出来鸭子人,窗户摆在正堂中间放着堪比真人的皮影戏,还有天外飞书上大圆套小圆。梦里的人非要讲这个世界是圆的,他问舅舅,舅舅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他,所以要保护秘密。
那天夜里,他穿着蓝白色条纹的单襟短褐,坐在像私塾又不全然是私塾的四方屋子里,头顶倒挂着一盏盏灭不掉的白色蜡烛。远处墙壁上方的黑盒子里发出刺耳的撞钟声,他的手被驱使着,握着没有毛的笔,在刺啦刺啦的发脆宣纸上画着椭圆。
和舅舅承认的一切都是顺理的,这个世界是圆的。
梦中的自己似乎并不抗拒,只是有些抱怨。他的脑袋上好像长出了新的眼睛,爬下桌子,跳到墙角,远远地看着自己和周围无数个“自己”在低头不停地写,写完的纸堆在一起,变得很高,很满,满到塞满了这间屋子,将所有人都淹死在里面。死了太多人,他不好意思待下去,只好出门转转。但是黑盒子突然变了声音,声嘶力竭地命令他坐回去;他只好向前跑,一直跑。可惜走廊是个巨大的圈,连接了无数个相同的四方屋子,当他每经过一扇门时,身后便会多出一个“他”,追着他奔跑。
当逐渐要跑回原地时,他发现了不对劲——因为队尾的最后一个的脸,和自己一模一样。
所有追着他跑的人,都是背对着他倒着跑的。
他吓坏了,抓起身旁的栏杆就跳下去。坠地的刹那,肋骨捅破内脏,血液从断裂的四肢里溢出,逐渐弥漫上环形的楼里。两只眼珠子,一个升到天上,看见了两个无比硕大的月亮正在互相吞噬;一个顺着四散的血滑向深渊,被一只手稳稳接住,再次见到光明时,他看不清脸,但只知道,这个温柔的人是当朝的公主。
满身冷汗地醒来时,母亲已经在旁边了。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后怕感,母亲突然问他,是不是也看到了两个月亮。两个月后,皇帝从禁苑围猎回来后,突发恶疾而殁。
所以舅舅是因为泄露天机,才英年早逝吗?可吴家这一脉能掌管观星署多年,不就是多亏了这些“天机”吗?
“相公?”,花汋站在驸马旁边,轻轻提醒道,“该谢恩了。”
捧着圣旨的驸马,站在养心阁里发呆。萧景清以为他是多年副正终于扶正,高兴过了头,笑着打趣道妹夫今晚要不留在西暖阁里好好休息。
离开殿门时,慎妃已经在外面站了良久,问安公主驸马后便进去了。吴副正,不,现在应该可以称一声正使了,好奇地问妻子,是不是苑狩之后,慎妃又重新得宠了。
“或许吧”,花汋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,又揪着吴正使赶忙上了自家马车。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画得“乱七八糟”好似天外来书的书册,佯装警告着,“今日我去观星署时,这东西就大方摆在案桌上,你也敢?”驸马挠挠头,求饶说这次疏忽了,有个推演极光轨道的算术解不出来,急了才带到衙门里,以后一定老实藏在家里。
其实花汋看起来更心事重重,她本来想求个外放的恩典,带着驸马和儿女离开苍陵城。观星署与前朝牵扯过甚,不是长久之地,何况前任正使并非……她想,驸马这个性子,还是继续瞒下去吧。
公主看不懂丈夫的书册,吴大人也从不过问妻子在前朝的政事,好在互相的爱慕与尊重,一些秘密才得以被保护,虽然需要极大的成本。
见妻子气未消,驸马挪挪屁股,把脑袋蹭在花汋肩膀上,轻轻晃着她,一如多年前,“我真的知道错了,好殿下,好公主,我以后一定带脑子。”
“我一向很有预感的,真出什么事咱大不了卷铺盖跑路,去西天山,去古国月岛,一边游山玩水,一边找找看到底有没有什么魄灵族……”
“说正经事谁跟你游山玩水”,不好,公主皱眉了。驸马紧紧搂住花汋的肩,抬起眼睛柔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