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睢渐渐弓起背,舌头舔过干裂的唇角,感到呼吸有些沉闷。
于是他掀开缠绕着头脸部的面巾,畅快地深吸,清冷空气闯入胸膛里,鼓动着雀跃的心跳。
边睢覆手贴上马鞍旁悬垂的行囊中摸索着酒囊。
好寻些烈酒来润喉。
他呼吸渐渐急促起来,夜色里喘出一口口白雾。
…记得…出发时我还、还拐到东坊周娘那儿载、载了两罐烧露……不对!
噗呲!
利刃插入大腿外侧,汩汩血流浸透衣襟,还好没削掉块肉。
边睢刺了自己一刀,迅速箍紧缰绳,颤抖着揪起衣摆捂住腿伤,不让血沾地。
他时晕时醒,缩在白马上喘了一炷香左右,等待眼前从模糊不清幽幽转明。
身体感受这伤口獠牙啃食般的痛感,边睢感到自己眉心一刺一刺地疼着,半晌终于回过神来。
玄山乌浸过药的匕首有冰燎之毒,使人遭受极寒与炙火灼咬之苦,适宜用刑;出任务时不得放纵饮酒,是玄山乌外务律令之一,也曾无数次截断边睢在任务线路外夹带游山玩水、品酒尝杯的私货。
大意了…这林雾的迷心之处不沾性命,和玄山乌阵法训练时见惯了的刀光剑影、药蛊毒虫毫无干系。
但施术者欲盖弥彰地掩盖踪迹,怕是有意拖延时间。
好生无趣,这任务真烦……上虞城里襄樾楼的极品冻醪正要出窖,听说司药女官去年畅销的蛇酒刚配了新方子,还有七殿下的小侧妃上月才熬过槐花蜜,边睢从厨房顺的最后一罐就埋在后院花树下……
边睢深呼一口气,见自己差不多缓过劲,将蒙脸的面巾重新缠紧。
他一手牢牢握着缰绳,另一手箍紧弓,摸索着将匕首摸入身体的部分缓缓抽出,再用衣襟擦干血绑紧。
一阵冰火交加的阵痛十分催人醒,边睢张开嘴将匕首重新叼在口中。
若有需要,还能再来几下。
边睢强忍着痛,血色晕开在白马光洁的鬃毛上,被蹭上一片斜里支棱出的褐红阔叶。
边睢牵马梭巡,顺着树冠露珠深深浅浅地走过几个回合,终于赶在黎明之前,一箭射穿了胡杨林的阵眼。
枯树衰微,地气四溢。
这片胡杨林就像被种下的一枚干瘪桃核,滋养过雨露甘霖,即将迎来地脉的返哺。
不知施术者是敌是友。缺乏线索,推测不出。
晨光在平坦的原野上稀稀疏疏地散心,钻出胡杨林的边睢看着日头,长呼一口气,他策马赶往西北方向。
玄山乌是皇家的役使,不死,完成任务,领得赏钱,中途疑点通通上报即可。
费脑子的事儿合该是普天之下的大人物们去操心伤神。
我非鱼肉,也非人杰。姑且算一把刀,得人看重,剿灭敌手。
七月流火,夏去秋来。沙漠中的日光还是炙热弑人。
此刻日月同天,暮光氤氲。半边天上的月牙瞧着格外纯澈清冷、令人心喜。
沙漠里赶路的一骑快要累瘫,此刻溜溜哒哒着往东南行进。
月余之前,边睢顺着灵脉残余的血气指引,在官道边上几十里野地外的羊市里揪出几十个身刺墨青的逃奴,几下抽刃送入黄泉,终于了事。
将割下来的刺青皮垒成一沓、再涂上灵山特制的药水,在风里兜片刻,就制成了易于携带的皮革。是玄山乌这次任务指定的凭证。
边睢将皮革拿布一裹,挂上马鞍,了却一桩要紧事,嘀嘀嗒嗒着驭马返程。
白马只在天山换季用的牧人小屋里食着草休息了个把天,许是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缘故,耐力也恢复得快。
天气转凉,此刻不用赶路,白马灵巧地小跑着,颠得其上的边睢腰快散架,被夹紧的马镫连连勒令都不能安生些,边睢索性随它去了。自己的马只有自己疼。
今夜难得没扬沙,呼呼的风声里,边睢散开来思绪。
进宫向首领按部就班地述职尚可应付,回府后的呈报要找准时机、面见殿下片刻就好,领了赏钱,好去尝尝周娘的烧露、楼东的冻醪、女监的蛇酒,哦,还有小侧妃后院花树下埋的蜜坛……
大风卷来甘青草场的土石,带着冷冽的沸气。
一阵风滚草截在一弧弧连绵的沙丘下侧,远远地,边睢定睛一瞧,背风处里有什么东西半伏在沙上,另半节埋在沙地里。
漫天盖地枯黄的地与玫红的天,在那沉暮色调里,夕阳为视野中沙丘的轮廓勾出刺眼金边。
打马走近了些,那截住了一大团风滚草的东西是个半埋的人形。
边睢骑在马上靠近,挥弓挑开一只磨牙的圆滚沙鼠,动作间尘土飞扬,不慎勾断了那人背后松散扎着的长辫。
玫红的发丝随一道突如其来的疾风四散开来,几缕掠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