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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棕褐色的小牛皮日记本摊开。

    周雾甩了甩誊抄酸软的手腕,翻过一页,挑挑拣拣地模仿姜蝶笔迹。

    女孩子写字没有“骨气”,字很飘,只能勉强算端正。

    英文是花体,随心所欲的连笔,眼花缭乱的漂亮,从不在英语考卷的作文里透漏一二。

    这种笔迹会扣分。

    周雾撑着脸,淡淡地想。

    姜蝶写日记总是琐碎,天马行空,小孩子的口吻。

    写了奶奶、写了十一班那几个任课老师,还有林美欣。

    “这个月代课大圆满!林老师额外给我算了课时费,我真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女孩。”

    “等发了工资,要带奶奶去买一身冬衣,反季节的衣服卖得比较便宜。我还想买点种子苗回来,糟糕,认识到现在,还不清楚小雾到底是甜口还是酸口。”

    都不是。周雾的口腹之欲向来很淡。

    她手指夹着烟,味道和室内点着的香薰一样,缱绻温和的安神香。

    白皙指尖又翻过一页。

    “纪潮肯定看出了什么,所以才会每天都送我回家——尽管他说是顺路,可我知道他家不在这个方向。都怪廖宇霖,他真的太吓人了。而且,他不是苏霓男朋友吗?”

    “今天李胜来找我道歉,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。卉卉说她不是故意的,我心里不信。真想快点高考,我想带着奶奶考到南城,小雾答应我给我接风践行,不过时间没说定,她的好朋友庄澄似乎不太好,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念她。她还好吗?凛城总是很多雨,她那里什么天气?”

    深秋的雨,缠缠绵绵,慢慢酿成连绵的雨夹雪。

    周雾的手指,细致缓慢地抚摸她的想念,她看过她的日记,很多次,有几页,泪水洇开褶皱。

    和姜蝶的文字重逢,在这凄楚的雨夜里,她提笔开始写——

    谎言。

    重翻一页,仔细地填上已经过时的年月日,还有女孩子因为天气而变幻的可爱颜文字。

    写得很慢,极力模仿姜蝶轻飘飘的字形,可每个撇捺,又有周雾的影子。

    到后半夜。

    周雾碾断烟身,用来充当烟灰缸的玻璃盒,积蓄一洼细碎灰烬,和坟墓似的烟头。

    在姜蝶的日记里,她一开始是“周小姐”,后来是“小雾”。

    周雾比她小几个月,姜蝶不敢自居姐姐,但周雾很自然,说我是你的妹妹。

    她从来不知道,为什么周家资助了那么多的穷孩子,周雾独独青睐她。

    姜蝶想,自己真的好普通。

    所以绞尽脑汁想要回馈,将贫瘠人生中粗粝榨干的一二,悉数赠给对她很重要的人。

    施华洛世奇真的很贵,几千元,足够她兼职小半年,她咬咬牙,付款的瞬间没有后悔。

    “姐姐啊,作为姐姐,就是要照顾妹妹的。”

    姜奶奶这样告诉她。

    她是家里大姐,底下有六个妹妹,家里最小的弟弟刚满月,没扛过一场呼啸而来的暴风雪,还有连名字也没取、只有老三老四诨名的妹妹。

    她一生孤苦,身无一技之长,唯有勤快和乐观。和一个收废书的老头儿搭伙过日子,有一年十一月,没完没了地落雨,老头儿去收书,不慎给车碰了,旧书黏着新鲜血液,字迹模糊。

    眼枯即见骨,天地终无情。

    她去给老头儿收尸,这年头,不兴土葬。担架拉着人进去,一捧轻飘飘的骨灰出来。

    坐在医院的石阶上,雨过天晴,可眼前灰蒙蒙的,人生枯败得仿佛不该来此一遭。

    然后听见细细小小的哭声,从医疗废物的垃圾桶里传来,她惊着心打开,看见一个女婴,喉咙里憋着气儿,小脸儿涨得通红。

    老一辈的农村人偏信贱名好养活,但也不能太贱。

    就叫做“蝶”吧。农村不起眼又无处不在的蝴蝶,翅膀灰扑扑的,翕张着飞向半空却有一种澄透的生命力。

    而且,有翅膀,天地之大,哪儿不能去?

    “那不如叫姜雀。鸿鹄焉知燕雀之志,我有远大志向呀!而且,麻雀吱吱呀呀,多讨喜。”

    周雾沉默片刻,说她吵着自己看书了。

    姜蝶难得讲笑话,听的那个人没什么反应,自己倒先红了一张脸。

    哎。大小姐脾气真好,明明都在看书了,还要兼听自己倾诉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儿。

    然后,没过多久,姜蝶收到来自南城的快递,周雾让管家搜罗了好几箱光碟的动物世界,还有大文豪马尔克斯的所有著作,寄给一头雾水的姜蝶。

    姜蝶晕头转向地读完《百年孤独》,虔诚地给周雾发短信:小雾,下次可不可以寄一些你们南城的教辅资料?

    玩笑话而已,周雾虽然冷淡,对她的成绩却出奇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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