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来了，长辈似的说教口吻。

    纪潮学着她惯常抱起手臂的姿势，一段谈话关系中，他更加靠近车窗，社交距离在密闭空间被迫放大，也是不安、胆怯的表现，不过脸上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几率为零。”他绷着声音回答。

    周雾在这时，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意义明确地，看向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力度很轻，不知为何，纪潮心里打了个惊颤的趔趄。

    周雾点头：“也是。那你未来怎么打算，这个社会，似乎对持有高中学历的人格外苛刻？”

    何止苛刻。

    纪潮冷恹地扯了下唇角：“进厂、搬砖、送外卖。想要活着不是难事。”

    难的是如何活得好。

    周雾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：“这句话我不赞同，想要活着也是一件难事。”她不待纪潮反驳，又说：“我知道一些可供变现的门道，以你……”

    纪潮大概猜得到她要说什么。

    这是个苦难娱乐化的社会，纪潮拒绝曝光这条路，不是为了保护自己，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姜世珍。

    他不用真的说清楚，毕竟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，手指缝儿漏一点，便足够定他们这些小蝼蚁的生死了。

    然而周雾没有续上她落空的话。

    宠物店到了。

    这里不好停车，程伯打起双闪，泊在店门口的位置。

    周雾解锁中控，推门。

    冷灰色的云带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，沉甸甸地朝着一切事物压来，纪潮滤掉心尖泛起的不适感，背手关门，目送司机拐过羊肠街角。

    小县城的宠物店没有格调可言，一踏入玻璃门，立式空调打得人骨头刺痛，周雾抬手轻抵鼻息，她不喜欢过于浓烈的清洁水味道，还有试图掩盖驳杂气味的浓郁香氛。

    电脑后的女孩子抬起头，笑脸相迎：“你好，请问有什么需要？”

    她很快地认出周雾。

    周雾向她点头：“我来看猫。”

    女孩子站起身，单手撑着桌面，另只手移动鼠标：“周雾同学对吧？请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一转头，原本跟在身后的纪潮离她几步远。

    他站在等身高的寄养笼前，笼子分了上中下三层，上面挤着五只看起来只有月余大小的奶猫，中间是一只萎靡不振的缅因，最底下缩着两团毛茸茸的肉团子，定睛一看，竟然是只有巴掌大的博美。

    “想养？”

    玻璃门拦不住愈发昏暗的天光，纪潮稍一侧头，视线中央的女孩子拥有一张雪□□致的脸，她浑然天成的气质和美貌与凛城的穷酸格格不入，但是那双纯粹得容不下任何杂质的、水晶般的眼睛，在店内明亮晃眼的光线中无端淡了几分。

    纪潮仓促地揉了下耳骨，目光飘忽：“只有你这样的大小姐才有爱心。”

    周雾听罢，没什么情绪地笑了声：“我可没有爱心。而且，我讨厌小猫小狗。”

    纪潮的追问比理智更快：“那你喜欢什么？”

    周雾抬起头。

    纪潮比她高，但她实在也不娇小，身材纤细苗条，美中不足，骨架略薄。

    靠得很近，彼此气息拂扫。

    男生黑白分明的眼底，放大了她纤毫毕现的卷翘睫毛。

    周雾看着他，仍是那副平淡姿态：“我喜欢蝴蝶。”

    蝴蝶？

    难怪，她胸口不正有一个蝴蝶刺青。

    纪潮后退半步，拉开即将呼吸不畅的距离。周雾支起一根手指，在他肩膀抵了下：“我不喜欢这里的味道，你去看猫，我到外面等你。”

    她转头就走，毫不留念。

    玻璃门开了又关，女孩子侧身倚着，校服口袋摸出一盒烟。

    一簇明火在她指尖跳跃，她点燃了，脸上神色寂寂，任由风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