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式各样的说法,其中不乏离谱与添油加醋的荒诞,但有个关键信息没人误传。
新来的转校生,她,非常、非常、非常地漂亮。
而且,非常、非常、非常地有钱。
报道时豪车接送,虽认不得准确车型,但银光闪闪的三角立标格外瞩目,而那个仿佛电影节红毯优雅下车的少女,更是与周围灰白的墙、枯败的树、死气沉沉的高中生格格不入。
各类版本添油加醋地涌入学校,有说是某贪官的独生女,送来这儿避避风头;有说是某二代的小情人,为了不被棒打鸳鸯故以出此下策;有说是金丝雀、水晶蝶,需要依附男人生存的柔弱菟丝花……那辆奔驰便是最好的证明。
闲言碎语不堪入耳,纪潮轻轻拧眉,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儿,竟然对她如此恶意。
他把长袖校服塞到课桌里,打探消息的先锋兵嗓门洪亮,一溜儿烟跑回来,扶着后门气喘吁吁地立定报告:看见新同学了!哇塞那他妈长得跟天仙一样,比苏霓还靓……诶诶诶别打我,就是转来咱们班的!”
班上闹得不可开交,纪潮单手掐着后脖颈,左右松了松酸疼筋骨,他绕过几排桌子从前门离开,前排的苏霓仰着小巧下巴,轻蔑讥讽地“哼”了一声。
纪律委员头疼地看着这个不服管教的叛逆分子:“哎纪潮!纪潮你去哪?马上响铃上早修了!”
小插曲不如安静补觉来得重要,纪潮长腿一跨,懒懒地踩上台阶。
视线死角安静地站着一个人。
纪潮避犹不及,和她撞到一起。
肩膀擦着肩膀对撞的瞬间,他闻到一种极为森冷清寒的气息。
那种冷仿佛是一根看不见的针,尖锐地刺进四肢百骸,他下意识地皱起眉。
味道陌生,他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。眼神稍抬,香风缱绻的女孩子不设防地踉跄一步,半边肩抵上斑驳墙壁,她怀中抱着一沓试卷,纷乱地散了满地。
电影慢放桥段,试卷如羽毛降落,少女容颜逐渐清晰。
眼底没有意外之色,她冷冷地抬眸,一双漂亮如猫的眼睛闪着微愠和审视,极有压迫地落在纪潮身上。
然后,那种冷淡伴着厌恶的目光,忽地消失。
她轻缓地眨了下眼睫,唇边竟然泛出一个非常浅、转瞬即逝的笑。
纪潮站在低她一级的台阶,睡眠不足带来一张没有血色的唇。
晦涩光影模糊地勾勒少年轮廓,他的五官很深,眉眼卓然气质清隽,和背调中的证件照别无二致。
黑发,冷白皮。
他看起来和照片一样。
贫穷、局促,阴沉、寡言。
非要说不同……倒是现在难以掩饰的不耐和厌烦更加新鲜。
空气郁热,一场雨欲落不落,气氛足够紧绷僵硬,此时早修的上课铃绵延不绝,他们在这长达30秒的尖锐铃声中彼此沉默。
周雾看着他,若有所思地挑眉。
她昨晚降落在凛城附近县级市的机场,一早报道,暂未有领校服。
一身私服,铅灰色oversize绑带牛仔外套,没有显著牌子标签。内搭白色上衣,应该是棉质材料,观感细腻。
纪潮草草扫了一眼,不奇怪。
三中牛鬼蛇神扎堆而生,穿什么上学都有,每周校门轮值的风纪委员基本只有一个站桩作用。
他的脸上是烦不胜烦的表情,昨夜睡不好,一宿儿噩梦,梦里一把鲜血淋漓的菜刀,不够锋利,剁上骨头时卷了刃,声音是钝的,嗡嗡地响,像家里那台半死不活的青果绿铁风扇。
名义上的父亲倒在血泊中,绝望又愤怒地睁着眼……只有一只眼睛。
因为另一只,滚落到缺了一腿儿的沙发底下,家里溜进来的流浪猫伸着爪子,像是玩一枚玻璃弹珠。
而他的母亲,身上血迹斑斑,她洗干净手,笑着问候了刚刚下晚修的他,将已经凉透了、坨在一起的面条重新热过一遍。
鲜血淋漓的噩梦和眼前少女逐渐重叠,时间流向正轨。
周雾歪头,这个动作显出少女愈发纤薄透明的锁骨。
他呆了下,迅速地转开眼,手指插入后脑柔软黑发,似乎是疲倦至极地深吸一口气,而后吐出。
换气,换气,溺水时狼狈不堪向死而生地换气。
洗到边缘透明的夏季T恤勾勒他笔直但略微消瘦的身形,喉结随着吞咽起伏,脖颈几次紧起青筋。
纪潮将失态归结于不分场合的旧日回忆,噩梦带来的惊悸如绵延持久的余震,他往左侧身,打算绕开她继续往上。
周雾抬手挽过耳边长发,不轻不重地跟着往旁一移。
少年眉心蹙起。
眼神恹恹地垂着,局限地打量她那双价格不菲的运动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