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本是去渡劫。
没办法,周雾的告别会一连开了十几场,为了表示自己说不上是什么歉意的歉意,她给每个女同学准备了一只山茶花的当季新款,男同学则是潮牌高定。
出生在有钱人家的小孩回礼实在夸张,离开那天,周雾不得不让陈伯开两辆车来接她。
吊着各种奢侈logo的手提袋和礼盒乱七八糟地占据后备箱,就像一排埋葬青春的无主坟墓。
周雾合上行李箱,她赤着脚,踝骨伶仃,环着一条看上去颇有年头的红绳。
这是姜蝶送她的礼物。
美其名曰可以挡灾辟邪,哄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花费大价钱购买,其实统一来自某个以批发闻名的城市,成本价绝不超过三元钱。
但她戴了很多年。
有一回无缘无故地断掉了,庄澄兴高采烈地哄她丢掉。
周雾只是问他借了打火机,重新接上断口。
淡蓝色的LV老花复古行李箱被她踢到一旁,周雾绕开横七竖八的杂物,走到窗台。
飘窗大开,密匝水雾扑面而来,她屈膝而坐,手肘斜搭着窗户边缘。
八月底九月初,南城昼夜温差极大。
她还穿那身聊胜于无的轻薄吊带,手臂后颈的皮肤比珍珠还嫩,透着迷糊的亮。
冷落许久的手机终于被她想起,庄澄call了她七个语音,视讯接通,屏幕映出她冷淡的脸。
庄澄那边是白天,一种令她觉得麻烦的热闹。
他换了个站位,阳光过曝到什么也看不清,只看见他雪白的牙,满脸明媚的笑。
“Dolores,你到底来不来纽约?缺了你好无聊。”
“没有空。”她疑惑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叫对我的名字?”
“别人都叫你的英文名,我偏要不一样。”庄澄凑近屏幕,浅栗色的额发被风吹起,他的眉形有点女孩子气,露齿笑时有一颗尖锐洁白的小虎牙:“baby,我是不一样的,对不对?”
“你觉得?”她不是第一次回答类似的问题:“不是所有人都会陪着你胡闹。”
庄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明情绪,眼底沉着的黑色物质和明朗天气反差,他晃了一下镜头,重新入镜时依旧是那副招牌笑脸:“我以为这是赎罪。”
周雾没听清他的话,庄澄被人从后面搭了一下肩膀,一个顶着满头乱糟糟金毛的混血男孩和她打招呼:“hi,你是庄的未婚妻,我在他平板上见过你。”
她淡声:“是吗?我以为他的平板封面是他的鱼缸。”
庄澄把金毛友人的脑袋拍走,鼻尖皱着,出了细微的汗,他抹一把脸,眼神亮晶晶的,莫名兴奋:“什么鱼,我早就不养了,以后也不会养。”
“baby,baby doll。”他没正经,拖腔拉调地撒娇:“来陪陪我吧,求你了,我真不能没有你。”
深蓝色的玻璃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,周雾挪开目光,暴雨中的夜色透着一种空洞的奢靡,城市灯火仿佛罩进玻璃里:“没有我,你会死吗?”
“当然!来吧来吧,我让我的私人飞机去接你。”
庄澄表情夸张,却没有丝毫畸变。
他的五官和谐到近乎诡异的漂亮,一个男孩子生成这样,有着妖孽般的美丽,但他名字里又有澄,所以两个人被凑在一起开没有文化的玩笑,总说澄与雾,般配。
“……”静了一静,周雾真情实感地问:“不要说无聊话,私人飞机我没有吗?”
庄澄哈哈大笑,说不是:“别想太多了,来找我吧,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周雾垂眸,似乎是笑了一下,似乎没有。庄澄回头朗朗地应了声金毛友人,再低头时,通话已经被她单方面地掐断。
庄澄原地站了会儿,过长的眼睫毛密密地盖着,屏幕熄灭又因为通知亮起,他咬着牙,口腔肌肉用力地绷紧。
几秒,他随意拨了下刘海,若无其事地迎上对话中心。
就像没发生过任何。
他们之间。
周雾把手机扔开,一件件地剥去外衣。
扭曲不清的镜面,笔触诡艳的蝴蝶,扑扇翅膀,企图飞向不会到来的黎明。
她双手交叠,下颌抵着手背,眸光淡淡地注视灯火通明的远方。
这个角度,看不见众生芸芸。
道路拥堵,红色尾灯连绵成海,蜿蜒到视线尽头。
她想起之前问封文清的问题。
蝴蝶无法在寒冷的地方生存。
偏偏凛城太冷。
十二月,大雪弥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