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    天罗城是边关最为繁华的几座城池之一。因其城大手腕强硬,位置又毗邻西行商道,因此城中既有汉人,也有胡人商贾,是一座民风开放、相对和平的大型城池。但孟不觉自幼被关在石井村,直到十二岁上才偷逃出来。因为怕被师父抓回去,他一度只在附近野地丛林里游荡,对天罗城这种大城镇敬而远之。

    他老实道:“并未。我师父严苛,我没什么出门的机会,现下这般还是我偷跑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打了个激灵,久违地想起师父从不留情的棍子,在心里偷偷打起鼓:我都跑这么远了,总不能这么不凑巧,师父也追到京城来了吧?

    谢沅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,叹了口气又坐回去:“我早说问你行不通,偏偏那位不信邪,非说你去过的地方多,八成有所了解。”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说的?”

    “嗯哼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竟这般信任我。哎呀。真是好惶恐。”

    “哼。你确实该惶恐。”

    谢沅从果盘里挑选出一颗葡萄丢进嘴里。

    “那位皇太子你也敢招惹,真不知该说你胆子大还是运气好。那天你们来我家的时候我还派人找你,想告诉你不要太相信他,最好也不要奢望他能对你有情。诚然,他生得美貌,性格仿佛也十分和善,但此人决不能以常人想法度之。你恐怕不知道,其实寿王——也就是二殿下——是被皇太子设计所杀。他二人只相差两岁,自幼相伴长大,可一旦利益相悖,太子下手依旧毫不留情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向孟不觉:“你和他的关系,难道还能比寿王和他的关系更近?”

    那自然不会。

    孟不觉哂笑,也跟着揪下颗葡萄丢进嘴里。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,他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
    “那又如何?我毕竟不是寿王,自不担心落得寿王的下场。”

    “你倒很看的开。”

    孟不觉嗤笑一声,并不回答。

    须臾,太子缓步而来,笑着向他二人致歉,坐下与谢沅交谈起来,觉得大没意思的孟不觉便趁机溜了出去,在侍人们的簇拥下到后头园子里跑马玩。

    他心里老大不高兴,骑了一会马,又觉得没意思,摔下马鞭道:“我要出去,到外面去玩。”

    “孟郎可别为难我们了。”

    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侍人们苦着脸道。

    “殿下特意吩咐了只准您在府中玩耍,若您出府遇见什么事,咱们可都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又有些犹豫地围过来:“孟郎,按理咱们不该多言……殿下今日邀谢家郎君相见,据说是为了找一个出生在边关的人。您也是边民出身,年纪又正好对的上……您这段时间,还是顺着殿下些吧?”

    边关出生的人。今早递给他的简牍。关于天罗城的试探。所谓“寿王”与太子的恩怨。

    刹那之间,一切串联成线。

    孟不觉握着缰绳,又惊又怒,一时又觉得果然如此;怒到极致,竟生出了巨大的荒谬和错位感。

    他怒极反笑:“所以谢氏怀疑我,太子也怀疑我?”

    侍人们自知失言,纷纷低下头讷讷不语。

    帮忙收拾东西的高宣姗姗来迟:“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骑在高马上的少年人手挽缰绳,头颅微扬,嘴角的上扬弧度也抹平了,平日含笑多情的眼冷冷睥睨着他们。

    高宣由此心下一颤。孟不觉生的和皇族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像,除却皇帝和早死了的先皇后,也没有人知道当初那位边关女郎容貌如何、是何族出身。

    他原本没往这方面想,可是现下看来……孟郎君生气时的神态,和殿下竟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!

    在他愣神的工夫,旁边的小侍人已经讷讷地说清了前因后果。他强捺住心底的惊惧,面上如常笑道:“孟郎勿怪,这群小东西胡乱揣测,殿下分明没有这个意思,只是东宫表面上与谢家不睦,出来相见总得寻个由头。若殿下对郎君有所怀疑,怎会邀请郎君共往行宫,又怎会时时忧心郎君的衣食起居,总担心郎君在京中不快活呢?”

    孟不觉冷冷看了他半晌,终于勾起唇笑了。

    “希望如高大人所说。”

    他翻身下马,用左脚勾起地上马鞭,轻轻踢到半空握住。

    “毕竟孟某对这上京城本也没有多喜欢,不是非呆在这里不可。”

    “傻站着干什么?走啊?”

    他走出几步,见侍人们还都傻乎乎站在原地,于是回身说道。

    “不是说殿下让你们随·行·保·护?还要我请你们?”

    ……这个表情,更像了。

    高宣不敢再看,只垂首跟在他身后,一路穿过回廊亭台,来到了观云阁外。

    他胆战心惊地目送孟不觉跨进门槛,须臾屋中传来笑语,孟不觉竟好像从未生过气似的,又变得甜甜蜜蜜起来了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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