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老实道:“并未。我师父严苛,我没什么出门的机会,现下这般还是我偷跑出来的。”
他说着打了个激灵,久违地想起师父从不留情的棍子,在心里偷偷打起鼓:我都跑这么远了,总不能这么不凑巧,师父也追到京城来了吧?
谢沅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,叹了口气又坐回去:“我早说问你行不通,偏偏那位不信邪,非说你去过的地方多,八成有所了解。”
“太子殿下说的?”
“嗯哼。”
“殿下竟这般信任我。哎呀。真是好惶恐。”
“哼。你确实该惶恐。”
谢沅从果盘里挑选出一颗葡萄丢进嘴里。
“那位皇太子你也敢招惹,真不知该说你胆子大还是运气好。那天你们来我家的时候我还派人找你,想告诉你不要太相信他,最好也不要奢望他能对你有情。诚然,他生得美貌,性格仿佛也十分和善,但此人决不能以常人想法度之。你恐怕不知道,其实寿王——也就是二殿下——是被皇太子设计所杀。他二人只相差两岁,自幼相伴长大,可一旦利益相悖,太子下手依旧毫不留情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孟不觉:“你和他的关系,难道还能比寿王和他的关系更近?”
那自然不会。
孟不觉哂笑,也跟着揪下颗葡萄丢进嘴里。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,他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“那又如何?我毕竟不是寿王,自不担心落得寿王的下场。”
“你倒很看的开。”
孟不觉嗤笑一声,并不回答。
须臾,太子缓步而来,笑着向他二人致歉,坐下与谢沅交谈起来,觉得大没意思的孟不觉便趁机溜了出去,在侍人们的簇拥下到后头园子里跑马玩。
他心里老大不高兴,骑了一会马,又觉得没意思,摔下马鞭道:“我要出去,到外面去玩。”
“孟郎可别为难我们了。”
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侍人们苦着脸道。
“殿下特意吩咐了只准您在府中玩耍,若您出府遇见什么事,咱们可都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顿了顿,又有些犹豫地围过来:“孟郎,按理咱们不该多言……殿下今日邀谢家郎君相见,据说是为了找一个出生在边关的人。您也是边民出身,年纪又正好对的上……您这段时间,还是顺着殿下些吧?”
边关出生的人。今早递给他的简牍。关于天罗城的试探。所谓“寿王”与太子的恩怨。
刹那之间,一切串联成线。
孟不觉握着缰绳,又惊又怒,一时又觉得果然如此;怒到极致,竟生出了巨大的荒谬和错位感。
他怒极反笑:“所以谢氏怀疑我,太子也怀疑我?”
侍人们自知失言,纷纷低下头讷讷不语。
帮忙收拾东西的高宣姗姗来迟:“这是怎么了?”
骑在高马上的少年人手挽缰绳,头颅微扬,嘴角的上扬弧度也抹平了,平日含笑多情的眼冷冷睥睨着他们。
高宣由此心下一颤。孟不觉生的和皇族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像,除却皇帝和早死了的先皇后,也没有人知道当初那位边关女郎容貌如何、是何族出身。
他原本没往这方面想,可是现下看来……孟郎君生气时的神态,和殿下竟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!
在他愣神的工夫,旁边的小侍人已经讷讷地说清了前因后果。他强捺住心底的惊惧,面上如常笑道:“孟郎勿怪,这群小东西胡乱揣测,殿下分明没有这个意思,只是东宫表面上与谢家不睦,出来相见总得寻个由头。若殿下对郎君有所怀疑,怎会邀请郎君共往行宫,又怎会时时忧心郎君的衣食起居,总担心郎君在京中不快活呢?”
孟不觉冷冷看了他半晌,终于勾起唇笑了。
“希望如高大人所说。”
他翻身下马,用左脚勾起地上马鞭,轻轻踢到半空握住。
“毕竟孟某对这上京城本也没有多喜欢,不是非呆在这里不可。”
“傻站着干什么?走啊?”
他走出几步,见侍人们还都傻乎乎站在原地,于是回身说道。
“不是说殿下让你们随·行·保·护?还要我请你们?”
……这个表情,更像了。
高宣不敢再看,只垂首跟在他身后,一路穿过回廊亭台,来到了观云阁外。
他胆战心惊地目送孟不觉跨进门槛,须臾屋中传来笑语,孟不觉竟好像从未生过气似的,又变得甜甜蜜蜜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