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市酒肆无名,能卖的酒也不是什么好酒,但孟不觉兜里也没几个子,只能买得起这种不怎么好的酒。
几杯辣辣的酒下肚,被搅成浆糊的脑袋终于恢复清明,孟不觉下意识为自己的落逃之举发笑。
“我在想什么?他只怕随口一说,压根没考虑过别的。”他想。“他一天天的就看着我讨好他,像看鸟雀、狸奴讨好主人,心比石头还硬,哪里知道什么情啊爱的。”
想到这里,他不免更加郁闷。
此时正逢早市最热闹的时候,各处人声鼎沸,亦有不少货郎挑担子沿街来回走动叫卖。
他一边喝酒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闲听,随即听见外头婉转的叫卖声里混进了哒哒的马蹄声。那马蹄声由远及近,不慌不忙,伴随而来的还有车轮吱嘎吱嘎轧过路上石子的动静。
他循声从酒肆探出头,定睛一瞧驾车人,忍不住笑了:“张将军为何在此?殿下不是命你护送容君出京了吗?”
来人闻声勒马,看见是他,也觉得颇高兴:“是孟郎啊。你怎么此时在宫外喝酒?”
他将马车赶到一处空旷地带,自己走到孟不觉身边坐下,很不见外地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。
“对啊。殿下是让我护送容二去边关。我这不是已经送到了吗?为何不回来?”
他笑道。
“倒是你,难道东宫的酒不好?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喝酒?”
他说着,举碗冲孟不觉示意,仰脖一饮而尽。
孟不觉托腮笑道:“哦?看来张兄是嫌此酒粗劣?……那你别喝了,还给我。”
“哎,哎,此言差矣。”
张嫣立刻把酒坛整个抱走了。
“我也是庶民出身,不干这忘本的事。我就好这口涩味儿!”
——说来也有趣,太子出身尊贵,平生没出过皇城,东宫僚属却有三分之二是寒门和庶民出身。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搜罗来这么一堆奇才妙人,总之孟不觉和其中的不少人玩得还算不错。
他给自己和张嫣各续一杯酒:“好罢。请喝。与你同去的营卫呢?没和你一起回来?”
“他们不是五六天前就回京复命了吗?”
张嫣吨吨喝酒,渴的不行。
“我嘛,嗐,还不是容二有事没事,非要给殿下带土仪;带土仪就算了,他居然还去山上挖花木苗,说什么殿下就喜欢这种东西……好,他非要送,我只好带十几个人护送他的‘土仪’回京;入了京城,想来没有危险了,也没必要再叫他们跟着,所以我就让他们散了。”
“花木苗?”
“殿下喜好种植花木,也不要多名贵的品种,只要有他就高兴。”张嫣笑道。“你没发现大家都很爱给他送各色花卉和种苗?”
孟不觉想到早些时候自己与易真的谈话,易真似乎确实对各类植物情有独钟,每每提到植物相关的话题,他的话都会变多。
“我记下了。除却花木呢?殿下还爱些什么?”
“爱……咳。我告诉你,你可别说是我同你讲的——殿下爱读游记,绘得一手好丹青,尤其擅长画景,奈何陛下不允他离京,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京外那座东林山。”
张嫣凑到他耳边悄悄说。
“你入京也有些时候了,想来知道殿下早已与太傅家的三娘子订过亲?李三娘子今年已经十七岁,从小就与别的女郎不同,最爱游山赏水、撰写游记,偏偏咱们这位殿下也支持她在外头游赏,完全不着急成婚,得闲还会替她修改整理寄回来的书稿。他虽不说,恐怕也很想自己到外面走走看看罢。”
他说完,“啊”了一声,仿佛自觉失言,丢下酒碗拱手而去。
马车行进的辘辘声再次响起。孟不觉弃盏出门,昂首眺望城郭后隐绰的东林山。在他看来,这山都不配叫作山,只能算平地上隆起的一个翠色土包。
他又回首看身后街市,便见檐角交错,人流熙攘,街道规整如线,房屋似一只只竖起的桩,将整座皇宫钉在京城正中。
他看着、看着,风吹动他的额发,他身上那件十分符合当下流行风尚的宽袖外衫灌入了风,也跟着猎猎拂动,有如鸟类拍打的翼。
他突然很想见到易真,就是现在、就在此刻。他现在就想要见到他。
他找酒肆店家借了两根麻绳,将这碍事的袖口扎束起来,随即翻身上马,往东宫方向疾驰过去。
越向皇城,越显寂静,越无生气。孟不觉揣着颗滚烫跃动的心一路疾奔到广平门,这时方觉心跳平复了些许,抬手抽去了扎袖子的麻绳。
他站在门边整束衣冠,不曾想一个白胖少年从宫门里跑出来,忙慌慌的根本不看路,把他撞了一个趔趄。
孟不觉“哎”了一声,忙敛袖站稳,低头再看那少年,发现对方底盘远不如自己稳,分明是撞人的那个,却摔得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