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不觉顺着他的手指往外看,抿唇不语。
易真道:“孤不是要你变成这样,只是告诉你,你既在此处,见到便莫要觉得稀奇。若有一天,在这里叫你不舒服,就趁早离开这里。孤还是那句话,你与此间龌龊无关,想来便来,要走便走。届时临别,孤若还活着,会为你备一笔足够返乡的银钱。”
孟不觉依旧不语。他又想到容桑。他在东宫这段时日,一直觉得容桑与太子的关系亲密得非同寻常。
他有些嫉妒,可他也知道这种嫉妒本就极没道理:容桑是太子伴读,之后又是东宫属臣,人家君臣相得,自己一个乡野小民不该置喙。
可是……这又算什么?他和容桑倒是好了,对自己却忽冷忽热、忽远忽近,全然不放在心上,私密的东西也从不同自己讲,真是好没道理。
这么想着,孟不觉不免横生怨气,口中道:“殿下说得好轻巧。那日在谢家闹了好大一通,只怕谢大人还记着我的仇。我现在出去,不说生长了,只怕保命都难呢。”
易真意外地瞥了他一眼。没想到孟不觉居然还是个记仇的主。
“……你放心。他不会动你。”他说。“最多只是谢七有些麻烦。”
“谢七有什么麻烦呢?他只是想光顾我的生意罢了。”孟不觉阴阳怪气道。“我难道会怕一个纨绔吗?”
易真不解其意,负手立在原地。
他觉得自己全然是在替孟不觉考虑,也给了对方充分的自由,他实在想不明白对方的怒意是从何而来。
他于是换了个方式:“我只是怕你觉得无趣……”
“我觉得有意思的很。”孟不觉抱臂道。“昨日春姬与我闲谈,说三殿下有事没事总来找她,她觉得不安,所以央人给自己换了个不需要出去的活计。我听着,当时就觉得真有意思。”
易真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走了。
这个春姬到底有什么魔力?这些时日他也与她接触过,确信她只是个普通的、有些早慧的小女孩子。但就三皇子此先的举措来看,易真认为春姬看上去简单,说不定背地里真掌握着谢家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因此听到孟不觉的话,他不置可否,反过来告诫孟不觉道:“你要小心,有时候耳听目见不一定为实。在这种地方,谁都不能轻信。”
“是吗?那我可以信殿下吗?”
“你自然可以信孤。”易真负手道。“孤不会害你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孟不觉挑眉。“我对贵人们的阴私全然不了解,哪天不小心犯了忌讳死了,恐怕也只能怪自己耳聋眼瞎。”
“哦?你是在责怪孤?”
“臣不敢。”
这屋子久无人住,里头灰尘很大,还十分阴冷,两人在里头呆了一会,都觉得很不舒服。
易真在屋子里发现了两个发霉的软垫。他用两个指头将它们拎到院子里看了看,觉得它们不但难看,味道还十分难闻,只得放弃了与孟不觉坐谈的念头,转而找了个杂草少的角落站定。
他正打算开口说话,一片阴影从天而降,在他眼前转了两转,悠悠飘落至地——原是一只做得很精致的纸鸢。
后出来的孟不觉见状笑得不行。他俯身将那只纸鸢拾起,冲易真晃了两晃:“殿下,东君不作美啊。”
易真挑了挑眉,示意他将纸鸢放下,转身向门口道:“孤的小妹爱娇,落了纸鸢,一会定要人来寻。她近日与三弟走得近,依孤看还是先走为妙。”
这下不得不回去了。
易真对宫中各处小路很熟,带着孟不觉一路七拐八拐,几乎没碰上什么人,便已经回到了东宫。
孟不觉厚着脸皮跟在太子身后走进长思宫,在上次误入的寝殿外间坐下来。宫女们放下珠帘、搭好屏风,太子步入屏风后更衣,片刻后出来,又是孟不觉所熟悉的那个华贵少年。
他缓步走到孟不觉对面坐下,手中刀扇摇了摇,在二人中央的棋盘上一推,将一枚黑子推进白子圈中。孟不觉抬眼看他,他便同样抬眸,回之以无辜的一笑。
孟不觉可受不了他这么笑,也伸出手落下一子,又将白子送进了黑子之口。
易真抚掌笑道:“好得很。按我们这样下法,下到海枯石烂,也决不出赢家。”
他笑谈如昔,依旧和初见时一般雍容娴雅,孟不觉却打定心思要从他这张从容的假面下刨出一颗真心来。
他垂眸从棋篓里拾出一颗白子,拈在双指间把玩:“这一局残棋却妙,不知是殿下与何人所留。”
“自然是与仲源下的了。”仲源是容桑的字。“孟郎聪颖,当猜到了才是。”
“殿下与容君对弈,攻守相得,胶着相融,与我对弈,却是退后踞守,不愿向前。”孟不觉叹道。“殿下无攻势,臣铭感于内;可若你我二人皆只顾退后,虽无输家,也无赢家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