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梦不觉”头一次想主动进入一场梦。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。
三天后,孟不觉的伤“奇迹”般全部好转。易真返回东宫,他也讨要了一匹马混在侍卫队伍里,跟在马车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车中的太子说话。
易真问:“孟郎君是哪里人?”
“我是一个野人,漫山遍野四处乱跑的。”
孟不觉笑眯眯回答。
“但殿下若是想问我出生在哪儿,那自我有记忆起……嗯。应当是西门关外一个叫石井的小镇子罢。”
“怪不得我初见你,便觉得你眉目浓丽,有些像异族人。”易真恍然。“关外是什么样的?”
孟不觉便给他讲西门关的草原、落日与驼铃。
易真道:“唔。雄浑壮丽,若日后有机会,兴许孤也可往此处一探。”
他明月般的面孔上满是向往。
孟不觉心中一凛,连忙又给他讲边塞的荒野、低矮的房屋、永远欠缺的清水,以及随时可能来进攻城镇的匪徒和胡人。
明月似的太子黯淡了些许:“孟郎君生长于此,恐怕童年不易。”
“只要活着,人人都不容易,只是有些人不容易得多,有些人不容易得少。”孟不觉笑。“至于我,我过得也没那么苦,其实还蛮有意思的。殿下今后若想听趣闻,我这还有许多轶事可以讲给殿下听。”
易真闻言,一双浅色眼眸弯了弯。
“我没出过上京。”他说。“无论你说什么,对孤而言都是很有意思的。”
马车招摇地行过街坊。孟不觉获得太子的恩准,可以进入马车与太子面对面交谈了。
这辆马车内部极宽敞,几乎是一个缩小版暖阁,车厢四面都铺了垫子、毛毯,座椅暖烘烘的,手旁格子上放置着一些小食、几卷书册、一排药瓶和几样精巧玩物。
易真坐在孟不觉对面,手中握着帕子,低着头轻声咳嗽。孟不觉先前对他的判断很正确,他正在生病,且看样子经常生病。
他于是问:“殿下是着凉了么?”
“老毛病了。”易真轻描淡写道。“孤五岁那年,有所谓灵山老道给孤批命,说孤虽命贵,但正因贵极,凡人之运难承此命,尘世不可久留,恐有夭折之忧。但依孤看,非是孤心念瑶池,倒像红尘不留人呢。”
直到这时,他才显露出几分天潢贵胄常有的那种不讨喜的漠然来。
孟不觉讨厌和人打机锋,因此转移了话题:“那殿下要带我进宫么?”
“孟郎君愿意跟随孤,孤自然扫榻相迎;想要离去,孤也可命人奉上钱财过所。”易真微微笑。“毕竟相逢即是缘分。”
“那我定然是想进宫的。”
孟不觉诚恳道。
“我哪里都去过了,就算没去过,之后得了闲也能去;只有皇宫可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。哪怕日后殿下又把我赶出来,我到外头说,也显得我很有本事啊。”
或许他说话真的很有趣吧,反正易真又被他逗笑了,并让外头的侍卫拿了块腰牌给他,嘱咐他记得保管好。
孟不觉立刻把牌子在蹀躞上打了死结:“放心,我在它在。”
“……其实丢了也没关系。东宫守卫认得你后,没这个也无所谓。”
“还是有些所谓的。若叫旁人拾去,只怕误了殿下。”
易真这次不笑了,两只眼睛盯着他,似乎在思索他说这番话的用意。
片刻后,他撩开车帘,示意外头一个侍卫过来,指着孟不觉道:“回去让詹事造册通禀,此人即日起为我东宫侍卫。”
布衣十五载,一朝得官身,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。
太子此言一出,不说孟不觉目瞪口呆,那些侍卫更是个个震惊。
为首之人直接施礼道:“殿下,这于理不合。”
“孤说行,那就是行。”
易真的眼神冷冷地扫过去,像冰,又像剑。
“怎么?你们是打算指派孤做事吗?”
车内外噤若寒蝉,孟不觉一时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胡乱蹦跳的声音。
太子现在不像花了。他变成了雪、剑、碎琉璃,总之是一些尖锐冰冷的东西。而这些东西,才是孟不觉这个武艺爱好者所习以为常的。
他这次真的被这个美丽的少年击中了。
“……臣不敢。”
叮当。
马车边沿挂着的小铜铃发出脆响。孟不觉的心便也跟着怦咚怦咚,似乎也成了一只脆响不停的铜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