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,不是信息的涌入,而是剥夺。
一种基底层面的连接被强行建立,他清晰地“感觉”到自己脑海中的某些东西正在被无情地擦除、覆盖。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,而是一种更令人恐慌的空洞感,如同硬盘被格式化,属于“夏初燃”的某些记忆碎片,如同退潮般消失,留下大片令人不安的空白。
然后,是植入。
不属于他的,属于另一个灵魂的绝望,如同黑色的冰水,汹涌地灌满了那些新生的空白。
陈静雅。
这个名字伴随着海量的痛苦细节,蛮横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。
他“看到”了——
课本上,书桌上,用红色、黑色的马克笔涂满的“去死”、“贱人”、“你怎么还不消失”、“站街女”、“丑八怪”,字迹扭曲,充满了纯粹的恶意。书包里,桌洞深处,被塞入的死老鼠尸体已经僵硬发臭,蟑螂在其中穿梭,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。周围,同学们投来的目光不是好奇或茫然,而是恶意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快意的异样眼神。而那一张张脸……夏初燃的心脏猛地一沉,他能感觉到熟悉,可又不认识这些人。——其中几张,赫然是之前被“拉入回影”的玩家!路义那张原本暴躁的脸,此刻正挂着残忍的、助纣为虐的狞笑;秦丽春(周曼)则咧着嘴,无声地模仿着哭泣的样子,极尽嘲讽。
夏初然的记忆没有被完全删除,他仍然记得自己叫夏初然,可是记忆里的他叫陈静雅。我应该是谁?
他“感受”到——
寒冬的清晨,一桶冰冷刺骨、混杂着骚臭味的液体(后来她知道,那是排泄物和尿液)从头顶泼下,冻得她浑身僵硬,牙齿打颤,黏腻恶心的感觉顺着发丝流淌进衣领,气味经久不散。回到宿舍,床铺、被子、衣物,无一幸免,全被同样的污秽浸透,无处可逃。
他“经历”着——
无缘无故的推搡、殴打,拳头和脚尖落在身体各处,留下青紫的淤痕,疼痛钻心。食堂里,好不容易打到的饭菜,被人“呸”地吐上浓痰,周围的哄笑声尖锐刺耳。她珍视的、唯一能给她带来些许安慰的长发,被人用生锈的剪刀粗暴地绞断,参差不齐的发茬如同她破碎的心。
她想求救。他想给家里人打电话,可却总也找不到电话卡。后来才发现,电话卡被人恶意折断丢弃。她最后的希望,寄托在曾经最信任,甚至带着些许崇拜的张老师身上。她鼓起勇气,带着满身伤痕和眼泪找到他。然而,那个曾经在讲台上侃侃而谈、看似正直的老师,只是扶了扶眼镜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为难、敷衍,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的表情。他用一种近乎虚伪的温和语气说:“陈静雅同学,学生时代嘛,难免有些小摩擦,你要学会坚强,忍一忍,过去了就好了。” 他什么都知道,但他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视而不见,因为被收买也为了不惹麻烦,轻易地扼杀了她最后的求救信号。那虚伪的安慰,比直接的拒绝更令人绝望。他(她)知道是假的,但是别无选择,只能祈祷这种生活能尽快度过。
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那次至关重要的考试选拔。
她拼尽了全力,答完了所有题目,感觉前所未有的好。她以为这会是转折,是逃离这片泥沼的希望。因为这场考试之后,马上就可以回家了,他马上就可以跟家里人提出转学,然后开启新的人生。然而,成绩公布,她成了“作弊者”,试卷被调包,她考出的本应属于她的优异成绩,被冠上了另一个名字——那个带头霸凌她的女生的名字周曼。而她,顶着对方那惨不忍睹的分数,承受着所有人的鄙夷和“作弊”的骂名。雪上加霜的是,考试结束后,她还被诬陷偷了别人的手表。
无处申辩,无人相信,无人救他(她)。他(她)痛苦,他(她)绝望,他(她)被推倒在地,冤枉委屈地呜咽哭泣。
走投无路之下她再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冲向了张老师的办公室。她看到他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她眼中燃烧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,踉跄着追上去。
“张老师!我……”
张老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里,没有惊讶,没有关切,只有一种急于摆脱麻烦的不耐烦。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,只是挥了挥手,像是驱赶苍蝇一样,加快了步伐,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。
最后的光,熄灭了。
无尽的委屈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,恐惧、孤独、被全世界抛弃的寒意深入骨髓。一直以来被强行按压、碾碎的希望,终于化为了彻底的冰冷的绝望。
他(她)转身,义无反顾冲向了走廊尽头的护栏。
视野在奔跑中晃动,那些嘲弄的脸、虚伪的脸、冷漠的脸,如同模糊的鬼影。风灌进耳朵,带着尖啸。
然后,是失重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,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