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的铜钱草愈发青翠,在斜斜照进来的春光里舒展着圆厚的叶片。
日子像被设定好的程序,在家与图书馆之间单调地循环。初中的课本早已翻烂,脑子里那些清晰到冷酷的高中知识依旧稳固地盘踞着,像一座沉默的、不属于此地的灯塔。
失忆的迷雾并未散去多少。
属于“宋锦吟”的过往,依旧是大片的空白,只有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纸条、桌上耗尽的笔芯和书柜里沉默的典籍,固执地证明着这个身份曾经的存在。
身体倒是适应了这具躯壳的虚弱,疲惫感如影随形,但不再像最初那样令人窒息。宋岱卿的照顾细致而沉默,像一道无声的屏障。
他偶尔投来的目光依旧带着深沉的审视,但那种最初的巨大震惊和茫然,似乎被一种更日常化的、带着医生职业理性的忧虑所取代。
我的变化——沉默寡言替代了记忆里那个“拼命三郎”可能有的样子,对学业过分的“游刃有余”,以及某些下意识流露出的、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和疏离——他看在眼里。
有时我能捕捉到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困惑,但最终,这些都被他无声地归结于那场“意外”的后遗症。
“吞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药,伤了脑子,性格有些变化也正常。” 有一次,我无意间听到他在阳台压低声音讲电话,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、试图说服自己也说服对方的笃定, “……对,认知功能测试是好的,就是记忆和……性情。医生也说需要时间,可能永远恢复不了……嗯,就这样吧,能平平安安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用医学逻辑筑起了一道墙,将所有的异常都合理化地圈禁在里面。这堵墙,保护着“宋锦吟”这个脆弱的现状,也隔绝着更深层的探寻。
我成了他精心守护的病人,一个被“后遗症”重新塑造的妹妹。这种被定义、被安置的感觉,像一件不合身却不得不穿的衣服。
一天晚饭后,宋岱卿收拾着碗筷,动作比平时慢了些。水槽里水流哗哗,他背对着我,声音隔着水声传来,有些闷:
“锦吟。”
“嗯?”
“咱妈……下个月要结婚了。”他顿了顿,水声没停,“对方是……她单位的同事。请我们去吃席。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水流声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关上水龙头,用抹布慢慢擦着手,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镜片后的目光却像蒙着一层薄冰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冰冷的平静:“你想去吗?”
“妈妈”这个词,对我而言,比“宋锦吟”本身还要空洞。通讯录里那个“妈妈(张医生)”的号码,从未响起过。此刻听到“结婚”,心里泛不起一丝涟漪,只有一片漠然的空白。
我看着宋岱卿。他看似平静的询问下,那绷紧的下颌线,那擦手时过于用力的指节,都清晰地传递着抗拒。
“哥,” 我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,“你不想去,对吧?”
他擦手的动作停住,目光沉沉地看着我,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“那我也不去。” 我低下头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,“就说……我身体还没好全,吹不得风,也见不得太热闹的场面。替我……道个歉吧。”
理由现成,也合理。更重要的是,迎合了他心底那份不愿触碰的抗拒。
宋岱卿沉默了几秒,最终,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“……好。” 他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住,转身继续收拾厨房。
这个话题,连同那个即将迎来新生活的“母亲”,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揭过,沉入了日常的湖底,连一点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。
平静,或者说麻木的日子继续流淌。直到那个夜晚。
没有征兆,没有铺垫。睡眠像一脚踏空,直直坠入另一个时空。
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。空气潮湿冰冷,带着泥土、腐叶和某种苔藓特有的腥气。脚下是厚厚的、松软的落叶层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,只从缝隙间漏下几缕惨淡的、被滤成青灰色的天光。
我在奔跑。
不,是贺沂诚在奔跑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撞击着肋骨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冰冷的刺痛。肺像要炸开。汗水混合着不知是雨水还是露水,黏腻地糊在脸上、颈间。手臂和腿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,是被低矮灌木和尖锐岩石划破的伤口。
恐惧。一种冰冷彻骨、深入骨髓的恐惧感,像无数细小的冰针,密密麻麻地扎进神经末梢。身后,有东西在追!不是具体的形象,而是一种弥漫在整片山林里的、令人窒息的恶意和窥伺感!它无处不在,如影随形!
跑,快跑,不能停!
求生的本能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