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星
    晏星垂茫然,该说的不是都说了,她落了什么吗?

    柳拂抓着裙摆,小声道:“你不对我说些,从今往后,不可作恶,若是伤人,我必取你性命之类的话吗?”

    她还是有些不安的,当年妖族与捉妖师两方争斗的腥风血雨,即使她一直躲藏在那深深院宅中,也还是能够转到她的耳畔。

    她只不过是从那些仆从的口中听说了一星半点,却也为他们透露出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惨案传说感到惊心。

    两方之间的仇恨之深重,即使距离妖王败亡已过了三十年,那些仆从谈论起妖族时,言语中的愤怒仇恨也没有一点要消解的样子。

    晏姑娘虽然是个捉妖师,却在镇邪司的手下保住了她的性命。可她反而向晏姑娘隐瞒了族地的所在。

    明明晏姑娘向她道歉,说是她的问题冒犯了,让她不必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可为什么,她还是如此不安呢?

    她只不过是付出了那么一点点,却得到了这么多。

    她真的有那么好的运气,遇到了好心的人族?

    他们真的只是因为她帮助了宋夫子所以才对她如此友善?真的不需要她再付出些什么吗?

    她又真的踏出了那座柳府,却再也不必担心捉妖师的追捕,从今往后可以安心的做一棵柳妖吗?

    柳拂感到惶恐。

    她现在拥有的这一切是如此美好,好的像是在眼前放了片琉璃,折射出的世界是如此漂亮,剔透,充满幻彩,可也让她看不清真切,如在梦中。

    如果晏姑娘像那些话本中的捉妖师一样,严厉的警告她,愤怒的逼问她,她反而会觉得触碰到了真实。

    但晏姑娘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柳拂看着地面,这种陌生的,轻飘飘的感觉让她害怕。好像下一秒就会被人凶狠的拽住,拖回地面,告诉她,这一切不过都是她的妄想。

    怎么可能会有妖族不需要付出全部,就能得到的好结果呢?

    晏星垂的视力很好,好到她足以看清柳拂站立的地面上,晕着深浅不一的水痕。

    她知道柳拂在害怕着什么。

    她在无为山见过很多如柳拂一般妖力低微的小妖族,没害过人,却因为各种原因被其他捉妖师追捕。

    他们被师父救了以后,也是这样对周围的一切都抱着警惕的态度,好像在对抗着什么。

    她对他们越好,他们越是感到忧虑,不安。

    她那时候还太小了,不明白这是为什么,她又该怎么做,他们才会感到安心一点呢?

    所以她去找师父寻求答案。

    师父说,这是因为这个世道对妖族不好。对于他们来说,活下去是件需要拼尽全力,付出全部才能达成的事情。

    可是在无为山,没有捉妖师的追捕,没有人族的谩骂,那些过往如影随形的危机都不复存在。

    他们不需要再害怕一闭眼就丢了性命。这里的捉妖师甚至对他们很友善,也不需要他们付出什么,这让他们感到不真实,心里也没法踏实。

    怕她太小听不懂,师父还给她做了个比喻:

    就像一些想要设计陷阱坑骗人的商户对贫穷的快要饿死的人说,来这里干活,他们不用出多少力,却能顿顿吃饱饭。

    可如果他们真的相信商户,那只会被商户的陷阱扒光一身血肉。

    而在这些妖族看来,无为山的一切就像一个填满了食物的致命陷阱。

    可她还是似懂非懂,无为山怎么会像一个陷阱呢?这里的大家都很好啊。

    那些妖族与人族的过往,对于一个孩子来说,还是太过遥远了。

    但师父告诉她,她现在听不懂也没关系,只要她始终坚持走自己的道,未来的她会懂得他们的不安。而他们也会因为她的存在,因为她做的事而慢慢感到安心。

    就像现在。

    面对不安彷徨的柳拂,晏星垂没有贸然上前去安慰她。

    她站立在原地,轻声问她:“我为什么要这么警告你呢?”

    柳拂迟疑:“因为,我是妖?”

    “可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事,不是吗?”

    柳拂点了点头,又犹豫着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在大部分人族的眼中,妖的身份就是她的原罪。

    像晏姑娘他们这样如此善待她的人族,反而才是异类。

    因此当她知道宋夫子说要当面感谢她时,即使她知道宋夫子是一个很好的人,可她还是拒绝了。

    她本能的在感到害怕。

    晏星回弯了弯眼眸,左手竖起食指晃了晃:“我可是个很厉害的捉妖师,我能从你的妖气里看出来,你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生灵。”

    妖的化形,不仅意味着他们的修为能够更进一步,也意味着他们开始拥有自己的妖气。

    合格的捉妖师往往能够从妖的妖气中捕捉到很多信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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